「良妃娘娘?」
她和蕭景琛暗中聯絡的事情,連侯府里都沒幾個人知道。
良妃在這節骨眼上平白無故召她進宮,怎麼看都透著蹊蹺。
沈停雲心中疑惑,面上卻沒表露出來。
她沖李嬤嬤點了點頭,「知道了,勞嬤嬤跑一趟,明日的事我心裡有數,我先去看看母親。」
李嬤嬤見她不驚不喜,心裡還犯嘀咕。
這可是進宮見貴人的天大好機會。
換作別家小姐遇上這等好事,早該歡喜得找不到北了。
可自家這位姑娘卻如此淡然,得連個笑都沒露出來。
不過她也不敢多嘴,只笑著在前頭引路。
「夫人今日精神好著呢,小世子也乖,方才還吃了半碗乳呢。」
沈停雲沒有搭腔,只提著裙擺踏上抄手遊廊,一路走到正房暖閣門前。
丫鬟掀開厚重的棉帘子。
屋裡熏著安神香,暖香撲鼻。
杜月蓉靠在引枕上,氣色還算紅潤,見沈停雲進來,立刻朝她招手。
「雲兒來了?快過來看弟弟,這小東西方才剛吃飽,乖得很呢。」
沈停雲走到搖床邊,低頭看去。
小嬰兒皺巴巴的一團,裹在大紅錦緞的襁褓里,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翕一合像條剛出水的小魚。
她伸出一根手指試探著碰了碰那隻小拳頭。
嬰兒受到觸碰,本能地張開掌心,五根柔軟纖細的手指順勢將她的指頭整個攥進手心裡。
力氣不大,軟乎乎帶著溫熱的體溫。
沈停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異的情緒。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沈驚雀小時候,也是這樣小的一團,輕輕抓住他的手指。
後來長大一點,會搖搖晃晃跟在她身後跑,張著漏風的嘴巴成天喊姐姐。
摔倒在泥坑裡跌破了膝蓋,摔了也不去找爹娘哭訴,只一瘸一拐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那是沈停雲前世里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
再後來呢?
爹娘和離,她跟著父親被趕出家門。
最開始還能靠著父親替書鋪抄書寫信勉強餬口。
可後來不知為什麼,書齋老闆辭退了父親,父親四處找不到活計,他們連買饅頭的銅板都掏不出來。
那年冬天特別冷,父女倆蜷縮在漏風的破廟裡,連一床擋風的破草蓆都沒有。
父親把唯一能禦寒的夾襖披在她身上,最後兩人在一堆燃盡的灰燼旁失去了知覺。
重活一世後,她理所當然地覺得妹妹上一世過得比自己好。
所以心懷怨懟的搶先選擇了母親,來到了侯府。
可如今才知道,原來榮華富貴背後,是深不見底的苦澀。
雀兒上一世來時年紀比她更小,又怎麼抵禦這層出不窮的算計呢?
杜月蓉沒有察覺她的沉默,興沖沖地盤算。
「良妃召你進宮的消息你也知道了,明日千萬要好好表現。」
「她是三皇子的生母,若你能討了娘娘的喜歡,日後嫁進三皇子府當個側妃,咱們在侯府的地位就徹底穩了。」
她攥著沈停雲的手越收越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眼裡全是精打細算的光。
「雲兒,你要知道,你弟弟如今還小,日後侯府的基業要靠他撐著的。」
「你若是能嫁進宮裡,將來一朝登天,你弟弟在你這兒有了依仗,侯府的路才能走得更穩。」
沈停雲看著杜月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極了。
良妃召她進宮賞花,母親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讓她討好良妃,謀劃著名嫁給蕭景琛。
或許當初把她帶到侯府,就不是因為捨不得她這個女兒。
而是因為,她這個女兒可以作為換取好處的籌碼。
杜月蓉越說越來勁,連倦容都被那股熱切沖淡了不少。
「你別覺得側妃委屈,那可是皇子側妃,等三殿下將來有了大造化,你的身份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到時候這永安侯府,不得是我們母女說了算?」
沈停雲慢慢把手抽回來,看向杜月蓉,聲音輕得聽不出喜怒。
「母親覺得,嫁給三皇子,便是最好的出路嗎?」
杜月蓉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停雲,露出不可思議的一笑。
「成為皇子妃還不算好的出路?」
「女子這一輩子,嫁得好才是真本事。」
沈停雲聽到這裡,陡然站起了身。
「母親,我累了,先回去了。」
杜月蓉愣了一下,隨即不悅地皺起眉。
「你這孩子,天大的好事擺在眼前,怎麼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見良妃一面都……」
「母親好生歇息,明日的事,女兒自有分寸。」
沈停雲沒有再多解釋,福了福身退出門去。
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天色已暗透了,廊下的燈籠把她的影子拉長。
她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暖閣,又想起梨花坡上笑鬧著的少年少女。
她暫時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想做別人的墊腳石了。
……
長公主府,夜色初降。
沈驚雀和天九騎著馬轉過長公主府外的街角,遠遠看見一輛青幃馬車正從側門駛出。
車簾垂得嚴嚴實實,連燈籠都沒多打一盞,走得很急。
她下意識勒了勒韁繩,眯著眼盯著那輛馬車消失在暮色深處。
這都天黑了,誰這麼著急出門?
沈驚雀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門房,快步進了府。
剛穿過垂花門,正好撞見青鳶從迴廊那頭走來。
「青鳶姐姐!」沈驚雀叫住她,朝身後的方向一指,「我方才在外頭看見一輛馬車從側門出去了,車上是誰啊?」
青鳶腳步微頓,恭敬答道,「是殿下帶著駙馬爺出府了。」
沈驚雀愣了一下。
「我爹?」她歪著腦袋,「這都什麼時辰了,他們去哪兒?」
青鳶搖了搖頭:「殿下沒有交待去向,只點了兩個侍衛隨行,走得很急。」
沈驚雀抿了抿唇。
她本來還想找爹爹聊聊今天和沈停雲見面的事呢,這下算是撲了個空。
「那……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嗎?」
「不確定呢,小姐找駙馬和殿下有什麼事嗎?」
「哦,那倒也沒有。」
沈驚雀抓了抓頭髮,有點遺憾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也不是什麼急事,明天說也一樣。
只是總覺得怪怪的。
爹爹那個人,如果放到現代一定是個死宅。
比起出去,他更願意泡在書齋里,或者是在府中打理內務。
能讓他跟長公主急匆匆出門的事,絕對不簡單。
她一邊想著一邊走,經過藏書閣門前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藏書閣的門敞著。
裡頭亮著一盞孤零的油燈,顯然是走得急忘了熄。
沈驚雀本沒打算進去,可燈光下她瞥見書案上攤著什麼東西,紙張邊角被夜風吹得一翹一翹的。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邁了進去。
油燈光暈昏黃,桌面上的景象讓她腳步一滯。
幾本泛黃的古籍被翻開著,旁邊散落著好幾張紙。
這不就是白天她來時,爹爹正在整理的那些前夫哥們的舊書麼?
可讓她真正注意到的,是被壓在硯台底下的一張薄紙。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墨跡陳舊,顯然不是爹爹寫的。
沈驚雀湊近了看,借著油燈把那幾行字辨認出來。
然後她的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