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出發當日,府門前三輛馬車並排停著。
最前頭那輛用的是不起眼的青帷油壁車,看不出半點長公主府的排場。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晨光里,一家子人已經聚齊了。
秦烈第一個衝上前去,把一柄短匕啪地拍進沈晏手裡,兇巴巴地瞪著他。
「保護好我母親。」
沈晏還沒來得及答應,就聽這小子話頭一轉。
「算了,就你那小身板,還是先護好自己吧。」
秦烈把匕首塞進沈晏手裡, 手把手演示給他看。
「誰欺負你,你就拿這個捅回去,力氣不夠就抹對方脖子。」
沈晏握著那柄匕首哭笑不得,正想說些什麼,蕭明月從後頭走過來,一個栗子敲他頭上。
「別亂教你義父。」
說著朝沈晏伸出手:「把匕首給我吧,別傷到自己。」
誰知沈晏趕忙抱在懷裡,連連搖頭。
「烈兒說得對,萬一我能保護你呢,還是我帶著吧。」
秦烈在一邊點頭,「就是就是。」
蕭明月:「……」
沈驚雀踩著小碎步跑過來,懷裡抱著一大兜藥瓶子,全往蕭明月手裡塞。
「這個是解毒丹,瘴氣蠱毒通用。」
「這個是跌打藥,摔了扭了就抹點。」
「這個是止瀉丸……」
蕭明月看著懷裡越堆越高的瓶罐罐,嘴角微抽。
沈驚雀還在繼續往上摞。
「這個是我剛煉的新方子,治水土不服的,配方我試了二十多次才成功,效果賊好。」
她踮起腳湊到蕭明月耳邊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母親,如果乾元村的人不認帳,您就先禮後兵。」
「實在不行,我給您備了一瓶迷藥,往上風口一撒,方圓二十丈內……」
「夠了。」
蕭明月笑出了聲,伸手彈了她腦門一下,力道不重,卻讓沈驚雀捂著額頭嗷了一嗓子。
「什麼迷翻二十丈,你以為本宮是去打群架的?」
沈驚雀揉著腦門委屈巴巴的。
「那萬一呢,有備無患嘛。」
蕭明月把那堆藥瓶子讓隨行護衛接過去收好,然後彎下腰,一手按在沈驚雀肩頭,低聲交代。
「本宮走後,聽幾個哥哥的話,別惹事,若實在遇到棘手的局面,就帶著姝兒給你的玉佩去找皇后。」
「嗯嗯,我最會搬救兵了」沈驚雀用力點了點頭。
沈晏走到女兒面前,慢慢蹲下身子。
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爹很快就回來。」
聲音帶著一點鼻音,眼眶已經紅了。
沈驚雀看著她爹這副隨時要掉眼淚的樣子,鼻頭也跟著發酸,一把撲上去摟住了他脖子。
「快去快回啊。」她把臉埋在沈晏肩頭,聲音悶悶的,「別讓我擔心。」
沈晏把她緊緊抱了一下,拍了拍她後腦勺,然後起身快步走向馬車。
再不走,他怕自己就捨不得走了。
車簾落下,三輛馬車在晨光中緩緩駛動,漸行漸遠。
沈驚雀站在府門口的台階上,目光一眨不眨地追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影子,直到馬車轉過長街盡頭的拐角,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晨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吸了吸鼻子,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身後響起極輕的動靜,蕭長庚的輪椅無聲滑到了她身後。
「進去吧,風大。」
……
此時的懶園,聽風閣的暗樁送回了一封短報。
容璟剛從床上爬起來沒多久,一頭墨發還散著,歪在美人榻上打了個響亮的哈欠。
他隨手抄起茶盞抿了一口,拆開那張紙箋。
【長公主府車隊於卯時出南城門,車上載有大量行旅物資,路線向西南方向。】
紙條被他揉進手心,片刻後盡成齏粉。
「聞人渡。」
門外候著的人推門而入。
容璟披衣起身,將散落的髮絲隨手束了個馬尾,扯過架上那件月白外袍往身上一搭。
「備馬,去百草園。」
聞人渡腳步頓了頓,面上浮起一絲為難。
「少主,那位齊嬤嬤上回見您的時候拿掃帚追了三條街……」
那暴躁老奶被他們帶去百草園的時候,以為他們是壞人,拳打腳踢的。
後來容璟去看了一次,得知他是鳳鳴先生的徒弟,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所以我讓你跟著,萬一打不過,你替我擋一下。」
「啊?那……屬下遵命。」
岐山書院正在放假期間,學堂空無一人,可後山的百草園倒是熱鬧的很。
容璟剛翻身下馬,院裡便傳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動靜。
「你給老身站住!」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女聲響起,緊接著是乒桌球乓的物件碎裂聲。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老夫當年只是職責所在,你這老太婆怎麼不講道理!」
「放屁!就是你那句『雙星相映,必有一晦』,害得我家娘娘下場悽慘,你這老不死的還有臉提!」
一隻竹編藥簍帶著風聲從院內飛出來,容璟側身讓過,聞人渡伸手穩接住。
然而躲得過和尚躲不過廟,簍子裡的枸杞劈頭蓋臉撒了容璟一臉。
院子裡的場面比他預想的還壯觀。
齊嬤嬤手裡舉著一柄銅藥篩子,氣呼呼的。
而他師傅鳳鳴先生,正抱著腦袋躲在歪脖子棗樹後,嘴上卻不停火。
「你打我也改變不了什麼!當年星象就是那麼排的,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齊嬤嬤掄圓了藥篩子朝他招呼過去:「老身今天非拔了你那把破鬍子不可!」
鳳鳴一個矮身躲過。
回頭瞅見容璟,嗖的一下竄到徒弟身後,只露出半張委屈巴巴的老臉。
「好徒兒,快救救老夫,這瘋婆子不講武德,趁你師傅沒防備偷襲!」
容璟看了一眼師傅袍子上清晰的鞋印,嘴角微牽。
「師傅,齊嬤瞧著是個很講道理的人,您是不是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老夫不過是感嘆了一句今日天象與三十六年前有些相似,她就瘋了!」
鳳鳴的手還扒在容璟肩上,被齊嬤嬤揚起的篩子嚇得縮了縮脖子。
「老夫是觀天象的,看見什麼說什麼有錯嗎?」
齊嬤嬤冷哼一聲,將藥篩子往石桌上一拍:「哼!當年你那張嘴惹出來的禍!」
容璟拍了拍師傅扒在肩上的爪子,溫聲開口。
「師傅先坐,嬤嬤也消氣,今日來是有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