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跟在沐藍若身後。
陽光穿透茂密的樹冠,在腳下石子鋪成的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兩人沿著地勢平緩的谷地往裡走,途經一片開闊的黃土庭院時,蕭明月看到十幾個幼童正扎著馬步,嘴裡哼哼哈哈地揮舞著小拳頭。
領頭示範的是一個身姿矯健的年輕女子。
旁邊還有個面容硬朗的男子,正挨個糾正幼童們的出拳姿勢。
這兩人配合默契,眼神交匯間透著熟稔。
蕭明月放慢腳步,隨口感嘆了一句。
「這對夫妻倒是教子有方。」
在她看來,這畫面倒是有幾分男耕女織,和睦持家的意思。
走在前面的沐藍若停下腳步,轉過頭神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了蕭明月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剛從土坑裡挖出來的野人。
「外鄉人,你在說什麼胡話,那是孩子們的母親和舅舅。」
蕭明月愣了一下,「舅舅?那他們的父親呢。」
沐藍若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
「自然是住在自己母親家裡,白天要幹活,只有晚上才會過來與妻子團聚。」
蕭明月腦瓜子嗡的一聲。
「這孩子難道不跟著父親姓,不住在父親家裡?」
沐藍若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嗤笑出聲。
「簡直荒謬,孩子是從母親肚子裡掉出來的肉,憑什麼去跟一個外姓的男人姓。」
「在我們乾元村,女子才是家族的根基,男人不過是繁衍子嗣的過客罷了。」
「若他們不安分,母親隨時可以把他們趕回娘家,孩子永遠只屬於母親和家族。」
蕭明月感覺自己前半生構建的認知正在崩塌。
她原以為這裡只是女子武力強悍,卻沒想到這裡每個家庭都是以母親為核心建立的。
沒有嫁娶之分,沒有嫡庶之爭,更沒有那見鬼的三從四德。
女子的價值不需要依附任何男人,母親就是家族的主心骨。
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群老學究,整天滿口禮義廉恥,禮樂教化。
要是把那幫老古板綁到乾元村來,親眼看看這裡的生活,怕是當場就要心疾發作,集體升天了。
「到了,村長在裡面等你。」
沐藍若的聲音打斷了蕭明月的思緒。
兩人停在一座威嚴的庭院前。
竹樓正堂寬敞空曠,正前方的石壁上,雕刻著那個繁複的圖騰。
一個頭髮灰白的婦人正背對著她們,仰頭看著牆上的圖騰。
「村長,人帶到了。」
沐藍若恭敬地低下頭,隨後默默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正廳里只剩下蕭明月和那個背對著她的婦人。
「你說,這玉佩是你的?」
她聲音里透著歷經滄桑的沉穩,緩緩轉過身來。
兩人視線交匯的那一刻,蕭明月的呼吸瞬間凝滯。
她靜靜凝視眼前的老婦人。
那張臉雖然爬上了歲月的褶皺,可骨相輪廓卻熟悉得讓人心驚。
高挑的眉峰,狹長凌厲的眼尾,還有那不怒自威的唇角。
這婦人,竟與自己有七分神似!
蕭明月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如果自己活到老去的那一天,大概也就是這副模樣。
乾元村長同樣僵在原地,握著玉珏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胸口起伏著,腳步踉蹌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你……你是紫瑛的孩子?!」
村長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
蕭明月後退了半步,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沐紫瑛。
這個名字被寫在照影宮落滿灰塵的畫像底端。
那是她母妃宸妃的閨名。
蕭明月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你認識我母親?」
聽到這句話,村長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她一把抓住蕭明月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
「孩子,我是你姨母啊!」
蕭明月呆立當場。
村長仔細端詳著蕭明月的臉,粗糙的手指撫摸上她的眼角。
「像,太像了。」
「這雙眼睛,這倔強的神態,跟你娘當年執意要出村子時一模一樣。」
「當年她帶著那塊雙鳳玉珏,說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這一走就是三十年,音訊全無。」
「我派了多少人去打聽,只聽說她進了一戶顯貴人家,卻再也沒見過她回來。」
蕭明月喉嚨乾澀。
「她入宮了,成了大雍先帝的妃子,生下我之後沒多久,便病故了。」
村長聽到病故二字,身體搖晃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搖搖頭。
「病故了……怎麼會,她是我們這一代身手和根骨最好的女郎,怎會因為生了個孩子就病故了!」
蕭明月嘴唇囁嚅著,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當年的事,她知道得並不比眼前的姨母多。
只是忽然間明白,父王當初為何要隱瞞母親的出身。
因為她身上流淌著的,是這片土地上最不服管教,最輕視父權禮教的血脈。
……
千里之外的京城。
狂風呼嘯,暴雨如注。
長公主府議事廳,只聽見咔嚓一聲巨響。
一把黃花梨木椅被踹得四分五裂。
秦烈雙眼赤紅如血,暴躁的推了一把攔在面前的人。
「大哥!你攔著我做什麼!」
「我要進宮請旨,親自去雲州找義母!」
蕭長庚也不裝瘸了,挺拔的身形不動如山,死死堵在他面前。
「三弟,冷靜點!」
秦烈怒目圓睜,一把揪住蕭長庚的衣領。
「義母現在生死未卜,你讓我怎麼冷靜!」
蕭長庚任由他揪著,寸步不讓。
「你難道忘了義母臨行前是怎麼交代的嗎?」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必須死守京城。」
秦烈胸口劇烈起伏,雙眸通紅,幾乎要哭出來。
「那怎麼辦,難道我們就干坐著等嗎!那狗皇帝肯定會故意拖延,讓義母出事!」
蕭長庚雙手握住秦烈的肩膀,沉聲道:「皇帝再忌憚義母,為了面子也會派人去搜救。」
「你要是亂了陣腳,就是把公主府的底牌雙手奉上。」
「一旦妄動,到時候別說救人,那些藏在暗處的惡鬼會出來把長公主府撕個粉碎。」
「你要讓義母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都白費嗎!」
誰料秦烈直接一拳打在蕭長庚臉上,怒吼出聲。
「原來你是為了權勢富貴才不肯救義母,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蕭長庚拇指擦過嘴角,暈開一抹血色。
「今日我在這裡,就不會讓你出這個門。」
氣氛劍拔弩張,兩人眼看就要動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迴廊里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你們不——許——打——架!」
沈驚雀提著裙擺,連傘都沒打,鞋襪全濕透了,裙角沾滿了泥點子,一路狂奔過來。
她直接衝進議事廳,像個小炮仗一樣插進兩個身高八尺的男人中間。
然後雙手叉腰,仰著頭,指著兩人的鼻子就開罵。
「你們倆加起來快四十歲了,腦子還沒核桃大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