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雨水沿著鳳儀宮的琉璃瓦叮咚落下。
王皇后正由宮女小心服侍著,披上一件雨過天青色的織錦斗篷。
西南水患的奏摺遞進京城已經整整兩日,前朝為了這賑災人選吵得不可開交。
她雖貴為皇后,但王家世代清流純臣,從不屑於參與那些結黨營私的腌臢事,因此在朝中的話語權遠不如那個像暴發戶一樣的外戚趙家。
但如今良妃被幽禁,趙家一黨夾起尾巴做人。
這次大災,正是王家立功露臉、收攬民心的絕佳時機。
她打算親自去武英殿見皇帝,舉薦自己的兄長左都御史王昉為欽差大臣,前往西南賑災。
更何況,長公主在雲州失聯。
既然她們已經暗中結盟,讓兄長去西南順道搜救,也是她該拿出的誠意。
崔嬤嬤撩開湘妃竹簾,快步走進來。
「娘娘,韶寧縣主在宮門口遞了帖子求見。」
皇后理著袖口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些詫異地抬起頭。
「這狂風暴雨的,那丫頭跑進宮做什麼。」
她轉念一想,只當是沈驚雀惦記著和女兒的交情,便隨意地擺了擺手。
「你去叫姝兒過來,讓她們小姊妹在偏殿玩吧。」
崔嬤嬤壓低了聲音,神色頗為古怪地搖了搖頭。
「老奴問過了,縣主說不是來找公主的,是專程來求見娘娘您的。」
皇后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這丫頭不是不知輕重的孩子,這樣說想來確實是有要事。
「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殿門被推開。
沈驚雀提著裙擺跨進門檻,一改平日頑皮跳脫的模樣,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皇后忙招呼宮女給她搬來椅子,「快坐下,出什麼事了,這麼著急見本宮。」
沈驚雀開門見山,「皇后娘娘,我是為了西南水災和我母親失蹤的事來的。」
皇后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和崔嬤嬤對視一眼,立刻摒退了左右宮人。
「本宮正準備為此事去見皇上,推舉我兄長去西南做這賑災欽差。」
上次她已經見識過這孩子的聰慧,也不藏著掖著。
「到時候,我會讓他帶人在雲州附近搜尋長公主的下落,你且放寬心回府等著便是。」
沈驚雀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點點頭道。
「王大人清正廉明,做這個欽差自然是極好的。」
「只是這賑災這種事,若是國庫豐盈自然是肥差,可如今國庫空虛,這賑災的銀子從哪裡出?」
王皇后的手指在几案上摩挲著,輕嘆一聲。
「國庫撥不出銀子,自然就要從京中權貴富戶身上籌集。」
「本宮知道這是個得罪人的苦差事,兄長去向那些世家勛貴要錢,必然要刮下他們的一層油。」
「但這些得罪人的事,總要有人來做的。」
她嘆了口氣,目光卻透著幾分堅定。
為了受災的百姓,為了她們王家的聲望,就要做好被記恨的準備。
有些代價,是必須要付出的。
沈驚雀欽佩的看著眼前的女人。
原書中如背景板一樣的皇后,其實是個很有魄力的女人。
「娘娘,您把這事兒想得太簡單了。」
「就算皇上下了旨,也得有人去收銀子不是?就算王大人不怕得罪人,那些權貴富紳的真金白銀是那麼容易掏出來的?」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皇后的眼睛。
「今日李家哭幾句窮,明日周家說府里揭不開鍋了,王大人能帶兵去抄人家的庫房嗎?」
王皇后被她這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她長居深宮,雖然對朝堂上的事多少知道些,卻沒真刀真槍的經歷過。
清流文人最重臉面,兄長王昉那個又臭又硬的脾氣,要是遇到死皮賴臉不掏銀子的,怕是會站在人家大門口罵街。
可罵破了喉嚨,也變不出賑災的糧食。
「這……」
王皇后遲疑著開口,心裡那股勢在必得的底氣散了大半。
「若真是收不上來,那該如何是好?」
沈驚雀拍了拍手,嘴角揚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我今日來,就是來給娘娘和王大人送銀子的。」
王皇后瞪大了眼睛,「送銀子?」
沈驚雀點點頭,語氣變得異常認真。
「我有個主意,能讓王大人順順利利拿到賑災款,還不費一兵一卒。」
「條件是讓我的二哥哥蕭長齊,作為王大人的副使,一同前往雲州賑災。」
王皇后錯愕地看著她,「蕭長齊?是長公主的二義子,那個大雍首富嗎?」
她搖了搖頭,覺得這想法太過荒謬。
「他一介白衣商賈,陛下怎麼可能封他為欽差副使。」
沈驚雀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搖晃。
「娘娘,正因為他是大雍首富,這事兒才能成。」
「他名下的齊運錢莊,是京都乃至大雍最大的連鎖錢莊。」
「那些世家勛貴,哪家沒有在齊運錢莊存著大筆的銀錢?」
王皇后腦中閃過一絲靈光。
對啊,那些人叫窮不肯掏銀子,可錢莊裡確是有他們的明帳的。
到底有沒有銀子,一查便知。
「可是,若是齊運錢莊向外透露了那些富戶的帳目,日後還有何商譽可言,你二哥的錢莊日後該如何經營?」
沈驚雀一拍大腿。
「所以才要讓我二哥做副使啊,這樣他對帳也好,抽調銀子也好,全都是奉的皇命。」
「只要皇上下旨籌銀,齊運錢莊直接拿著聖旨去對帳,從各家存銀的帳面上把賑災款給抽調出來。」
「誰敢說沒錢,直接把存單帳本拍在他們臉上。」
王皇后聽得心驚肉跳,這手法簡直是土匪行徑,卻又該死的名正言順。
誰讓那些世家把錢存在人家錢莊裡呢。
「可這般強取豪奪,豈不是要把滿朝權貴都得罪光了?」
沈驚雀聳聳肩。
「旨意是皇上下的,關我二哥哥和王大人什麼事。」
「誰敢質疑皇上聖旨的正當性?」
皇后看著眼前的沈驚雀,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這等魄力,這等算計,竟是一個小女孩想出來的。
她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
哥哥王昉有了銀子,賑災必然順理成章,王家的聲望將如日中天。
而長公主府也能名正言順地去救人。
簡直是雙贏的完美棋局。
只是,儘管眾人不敢質疑此舉的正當性,但日後對蕭長齊和齊運錢莊的買賣,總歸還是有影響。
「其實,大可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王皇后放緩了聲音,帶著幾分長輩的慈和。
「長公主畢竟是陛下的親姐姐,就算他們姐弟這幾年情分淡了,陛下也絕不會對長公主見死不救的。」
「只要本宮去開這個口,陛下定會加派人手去西南的。」
沈驚雀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著王皇后,非常鄭重地搖了搖頭。
「皇后娘娘,我信不過他們。」
「對旁人來說,失蹤的是長公主和駙馬,是大雍的臣子。」
「或許重要,但不會有切膚之痛。」
「可對我和哥哥們來說,母親和爹爹是最重要的家人。」
是活了兩輩子,為數不多無條件對她好、托舉她、寵愛她的人。
與其指望成天 算計兵權的皇帝去救人,她寧願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王皇后她嘆了口氣,柔聲問道。
「既然你連陛下都信不過,那你為何獨獨相信本宮?」
沈驚雀鄭重起身,拱手一揖。
「因為您是母親親自選的盟友。」
「母親臨行前特意囑咐過我,若是真的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就來鳳儀宮找您。」
「她信您,我自然也信您。」
王皇后眼眶沒來由地一熱,手指微微攥緊了袖口。
蕭明月那個處處要強的人,竟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了她。
沈驚雀收起剛才嚴肅老成的模樣,撒嬌似的一笑。
「更何況,您還是姝兒的母親,能教出姝兒那樣心性純良的好姑娘的母親,絕不會是落井下石的壞人。」
王皇后忙起身把沈驚雀扶起來,感慨萬千。
身為母親,誰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被人誇讚,誰不想給孩子做個好榜樣。
她伸手拍了拍女孩有些單薄的肩膀,
「好孩子,你的心思本宮都明白了,這件事就交給本宮了。」
她轉頭對外頭喊了一聲。
「崔嬤嬤。」
崔嬤嬤立刻推門進來等候吩咐。
「叫人給縣主熬碗薑湯驅驅寒氣。」
「再去把公主叫過來,讓她在正殿裡陪著縣主說話。」
王皇后重新理了理大袖衫的領口,眼神變得凌厲果決。
「孩子,你就在這鳳儀宮裡安心等著。」
「本宮這就去武英殿,討這道賑災的聖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