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
一本摺子被砸在地面上,散成了幾片。
蕭承煜站在寬大的龍案後,胸口劇烈起伏著,抬手撫上額頭。
周連海站在身側耳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出。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
「昨日戶部尚書說偶感風寒,起不了榻,今日工部侍郎又哭著喊著說老母亡故,要丁憂回鄉。」
「滿朝文武,一個兩個的,賑災的差事像瘟疫一樣,誰都躲著,誰都怕沾手!"
"以前也不是沒遭過災,怎麼就沒這麼難看過?"
周連海跪著往旁邊挪了半步,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
「皇上息怒。」
「以前遇到這種事,有長公主在。」
"那些大人們不敢這般怠慢,再難辦的差事,殿下一句話就……就有人去辦了。"
"如今殿下在西南失了音訊,底下那些人便開始觀望,誰也不想當這個出頭鳥。"
殿裡安靜了。
蕭承煜轉過頭來,看向周連海的雙眸森冷如冰,翻湧著怒意。
是啊,滿朝文武畏懼的從來都不是他這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他們怕的是戰功赫赫的皇姐。
周連海渾身一哆嗦,立刻抬手左右開弓扇了自己四五個巴掌。
"奴才該死,奴才胡言亂語,求皇上恕罪!"
蕭承煜閉上眼睛,胸口起伏,咬牙切齒道。
「滾出去,傳澹臺亮來見朕。」
周連海連滾帶爬出了殿門。
蕭承煜獨自走回案後,無力地跌坐在龍椅里。
他一手支著腦袋,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仿佛有無數把錐子在裡面鑿擊。
他的江山,沒了蕭明月就轉不動了是嗎。
這幫人,到底是他的臣子,還是蕭明月的臣子。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淡的藥香味飄來。
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走進了大殿,道袍廣袖,手持拂塵。
下巴蓄著一把短須,瞧著不過四十出頭。
澹臺亮沒有下跪,只微微拱手行了個道禮。
「陛下可是又頭痛了?」
蕭承煜鬆開手,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點了點頭。
「今日早朝,那些朝臣把朕氣得不輕。」
澹臺亮緩步上前,從袖口裡取出一隻小巧的瓷瓶,輕輕放在御案上。
「凡心未褪,自然會被世俗雜念所擾。」
「皇上且服下這顆清心丹,固本培元,方能抵禦外界的濁氣。」
蕭承煜拿起瓶子倒出一粒朱紅色的丹藥,直接丟進嘴裡咽了下去。
不出片刻,他緊蹙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澹臺先生的丹藥,總是如此見效。」
澹臺亮看著他舒展的眉心,微微一笑。
「皇上既然心神已定,不如隨貧道打坐修行片刻。」
蕭承煜擺了擺手,算是應了。
兩人相對盤坐,中間燃著一爐沉水香,煙氣裊裊地往上升。
澹臺亮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也聽不清說的是什麼經文。
皇帝跟著閉上眼睛,呼吸越來越沉,越來越緩。
整個武英殿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寧靜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
"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見。"
通報聲打破了這份寂靜,蕭承煜睜開眼。
被打擾了修行,表情有些不悅,心中也不免詫異。
王皇后向來端莊守禮,從不主動過問前朝政事,也幾乎從未主動來找過他。
今日怎麼會跑到武英殿來。
澹臺亮識趣地起身,收起拂塵。
"貧道先行告退,皇上記得今日睡前再服一粒靜心丹。"
他轉身往門的方向走去,正好與迎面走來的王皇后擦肩而過。
就在交錯的那一瞬間,澹臺亮的腳步放慢了半拍,目光滑過皇后的面龐。
王皇后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道視線。
帶著黏膩的冷意,就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舔過皮膚。
她脊背上驀然升起一陣雞皮疙瘩。
但她面上不動聲色,依舊端著得體的微笑,徑直走向皇帝。
「臣妾參見皇上。」
蕭承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皇后免禮,賜座。」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今日外面風雨這般大,皇后怎麼忽然跑到朕這武英殿來了。」
王皇后在椅子上落座,直接說明來意。
「臣妾聽聞,皇上為了西南水患和賑災人選的事發愁。」
「臣妾舉薦臣妾的兄長,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昉,為此次西南賑災的欽差。」
蕭承煜錯愕的看向她。
他怎麼也沒想到,賑災這個苦差事,皇后會把自己的親哥哥推出來。
王昉那個人他很清楚。
脾氣又臭又硬,認死理,且性子清高倨傲。
但也正因為如此,王昉絕不會和地方官員同流合污。
在這個節骨眼上,確實沒有人比他更合適去接這個燙手山芋。
蕭承煜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忍不住撫掌大笑。
「好!好啊!」
他連聲稱讚,看皇后的眼神都柔和許多。
「這幾日滿朝文武沒一個有擔當的,皇后這提議,解了朕的燃眉之急啊。」
「王昉為人清正,若他願意去賑災,朕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王皇后適時地低頭一笑。
「兄長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這賑災茲事體大,光有一個欽差怕是不夠。」
「雲州災情嚴重,又要籌措銀子,又要調配糧草,兄長雖然為官清正,但在籌措銀糧這些繁雜俗務上,怕是有些力不從心。」
「臣妾以為,還需一位精通庶務的得力副使,協助兄長籌措銀糧,才能確保賑災萬無一失。」
蕭承煜連連點頭,深以為然,「皇后言之有理。」
「王昉確實不擅長和那些地方豪紳打交道,需要有個機靈圓滑的人在旁邊幫襯。」
他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
「此事重大,副使的人選不能馬虎,明日朝會上,朕會讓群臣廷推,選個妥當的人出來。」
王皇后見目的已經達到,便見好就收。
只要明日朝會上,讓兄長提出讓蕭長齊擔任副使,陳明利害,皇帝沒有理由不答應。
多說無益,反倒會暴露她和蕭明月的結盟,引起皇帝的猜忌。
「皇上聖明。」
王皇后站起身,盈盈一拜。
「臣妾就不打擾皇上處理政務了,臣妾告退。」
蕭承煜心情大好,親自叫人送皇后出去。
王皇后走出武英殿,殿外的風雨已經小了許多。
她提裙下了台階,餘光掃到殿門旁的迴廊下站著一個人。
澹臺亮。
拂塵在風裡輕輕晃蕩,而他正好整以暇地望著皇后的方向。
見皇后看過來,他微微彎下腰,露出一點笑意。
王皇后心裡一沉。
她向來討厭這些怪力亂神的方士。
幼時啟蒙之時,夫子說了不少前朝帝王迷戀丹藥,最後國破家亡的故事。
沒想到當今聖上還正值壯年,竟然也開始談玄修行。
這個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澹臺亮,最近幾個月深得聖寵,皇上如今連後宮都不怎麼去了。
對政務也是越來越敷衍,動輒就說要靜養,少操心。
每日除了上朝,就是跟著這個方士服丹打坐。
王皇后冷著臉,沒有理會他,帶著崔嬤嬤快步離開了。
只是走出很遠之後,依然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
王皇后指甲掐進掌心,總覺得這宮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腐爛發臭。
但眼下,賑災是第一要事。
王家的聲譽,長公主的安危,全都系在這一次上,容不得她分心去管一個妖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回鳳儀宮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