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愛卿,今日可有人自薦前往西南賑災啊?」
皇帝蕭承煜坐在龍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龍案。
底下烏泱泱站著一堆朝臣,個個縮著脖子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偌大的延和殿,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王昉大步從文官隊列里跨了出來,腰背挺拔,朗聲道:「臣願為陛下分憂,前往西南賑災。」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連日來陰沉的臉色總算透出點晴光。
他剛想點頭恩准,右側忽然站出一個人。
「父皇,兒臣願作為副使隨王大人一同前往西南。」
蕭景琛神色懇切,目光灼灼的注視著皇位上的父親。
「兒臣連日來見父皇為水患之事夜不能寐,心如刀絞,如今有王大人自薦,兒臣又怎能隔岸觀火。」
「兒臣雖才疏學淺,但也願作為副使隨王大人前往西南,替父皇分憂。」
皇帝敲擊龍案的手指停住了,眯起眼睛,打量著近日格外老實的三兒子。
自從良妃被圈禁,這小子安靜得有些反常。
沒有求情,沒有哭鬧。
去書院上了一天學就告假,據說是病得起不來床。
皇帝原本只當他是為了生母憂心。
如今這小子突然跳出來要分憂,倒讓他摸不准脈了。
究竟是為了盡孝,還是借著賑災的名頭出去攬權。
皇帝的疑心病一旦犯了,看誰都像亂臣賊子。
蕭景琛久久沒有聽到上頭的回應,背脊上的汗毛慢慢豎了起來。
難道是他話說太滿了?
就在他準備再補上幾句表忠心的話時,旁邊又站出一個人影。
「父皇,兒臣也去。」
向來木訥老實,在朝堂上仿佛是個透明人的二皇子蕭景瑜,此時也跨步出列。
「三弟身子骨弱,那災區到處都是泥巴,他去了萬一病倒了,反而讓人憂心。」
「兒子比三弟年長,理應替父皇分憂!」
蕭景琛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著這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二哥。
這憨貨早不說話晚不說話,偏偏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搗亂!
皇帝看著同時請命的兩人,眼底的溫度徹底降了下去。
前幾日人選未定之時,兩人沒站出來說要替他分憂。
如今見有人扛下重擔了,倒是出來搶差事了。
他們這是看出此次賑災是個機會,都想趁著這個時機去撈取政治資本和名望。
說到底,不就是都盯上了他屁股底下的這把椅子。
不安就像毒草,瞬間在皇帝心裡瘋狂滋長。
他冷哼了一聲,轉頭看向王昉。
「王愛卿,這副使的人選,你覺得誰更合適啊?」
王昉連餘光都沒有分給兩位皇子,神色肅穆地拱了拱手。
「回陛下,兩位殿下千金之軀,西南之地,洪澇之後恐有疫病,流寇四起,若是傷了兩位殿下,臣萬死難辭其咎。」
「臣以為,兩位殿下皆不適合做這個副使。」
皇帝聽他這話來了幾分興致,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依你之見,誰能擔此重任?」
王昉深吸了一口氣,想起昨日自家妹妹跟她說的話,自信滿滿的開口。
「臣舉薦長公主義子、齊運錢莊東家,蕭長齊為欽差副使。」
此言一出,偌大的延和殿仿佛落下一道驚雷。
「荒謬!一介低賤的商賈,豈能擔任賑災副使這等要職!」
昨天還自稱病得起不來床的戶部尚書劉昶,此刻嗓門比誰都大,指著王昉的鼻子開罵。
永安侯趙珩也趕緊出列附和,滿臉痛心疾首。
「皇上三思啊,王大人此舉有違祖制,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大雍朝中無人,竟要靠一個商賈來主持大局。」
「這讓沿途的地方官員如何看待朝廷,讓流民如何信服。」
皇帝對這個人選也十分意外,挑眉問道:「王愛卿,你為何舉薦他呢?」
王昉不動如山,將昨日皇后轉述給他的那套「捐款代扣」的方案娓娓道來。
他轉頭看向反對的大臣們。
「敢為諸位,誰還有比此更妥善便捷的辦法嗎?」
眾人聽到這個辦法後,啞口無言。
原本還反對得熱火朝天的朝臣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
這哪裡是籌款,這簡直是明搶。
把錢存在錢莊裡,是為了吃利息圖個安穩,誰能想到這錢莊老闆有一天能帶著聖旨來直接劃帳啊。
戶部尚書急得直跳腳,口沫橫飛地反駁。
「皇上,這是強取豪奪啊!」
「若是真這般做了,滿朝文武必然心寒,這大雍的根基都要動搖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群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一提到掏錢就如喪考妣的朝臣,心底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
一個個都說清正廉潔,兩袖清風。
現在一聽要直接查帳抽銀,全都急眼了。
看來這些人的家底,比國庫還要豐厚得多。
也總算明白,為什麼王昉要舉薦蕭長齊為副使了。
只有這等手段,才能對付底下這幫老奸巨猾的鐵公雞。
「尚書大人既然覺得王愛卿的法子不妥,那必然是有良策了。」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玉階邊緣,居高臨下地指著戶部尚書。
「你身為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如今國庫空虛,你難辭其咎,不如就由你家先捐十萬兩白銀做個表率。」
「你再回府收拾收拾包袱,明日隨王大人一起去西南賑災,如何啊?」
戶部尚書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雙腿一軟,直接跪伏在地,聲音細若蚊蠅。
「臣……臣家中實在清貧,拿不出十萬兩,前幾日還染了風寒,頭暈目眩,實在是有心無力啊皇上。」
皇帝冷笑了一聲,又轉頭看向永安侯趙珩。
趙珩嚇得連退兩步,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柱子的陰影里。
都是一群拈輕怕重,只會動動嘴皮子的廢物!
皇帝重新走回龍椅前坐下,再不看下面的朝臣。
「傳朕旨意,封王昉為欽差大臣,賜蕭長齊欽差副使之職,即刻隨同前往西南賑災!」
「周連海,去把朕書房裡那把尚方寶劍取來,一併賜給王大人。」
「王愛卿,帳目核對之時,若有膽敢抗旨拒繳者,朕許你先斬後奏!」
朝臣們面如死灰,再無人敢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退朝的鐘聲敲響,百官魚貫而出。
蕭景琛走在漢白玉台階上,指甲幾乎摳進了掌心的肉里。
鑽心的刺痛順著神經爬上大腦,卻不及他心底憤怒的萬分之一。
就差一步。
他精心籌劃的翻盤大戲,不僅被搞砸了,還把這麼大一塊肥肉,硬生生送進了長公主府的嘴裡。
全被那個該死的蕭景瑜給攪和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正慢吞吞往下走的二皇子蕭景瑜。
「二哥今日在殿上,可真是威風啊。」
蕭景琛擋在去路上,語氣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怨毒。
「臣弟怎麼從來不知道,二哥竟然還有這等憂國憂民的情懷。」
「你知不知道,今日壞了我大事!」
蕭景瑜停下腳步,有些無措地搓了搓手。
「我就是想在父皇面前儘儘孝心,怎麼就成壞你大事了?」
他湊近了一點,滿臉好奇地打量著蕭景琛陰沉的臉。
「三弟,你平日裡最是溫和講理,今日為何這般生氣啊。」
「難道你去西南,不是為了救災,是為了別的什麼好處不成。」
蕭景琛被這句話刺得胸口氣血翻湧。
他這個二哥到底是在裝憨,還是真的蠢到家了。
父皇本就多疑,他這一攪和,直接把他們兄弟倆都打成了別有用心之徒。
「不可理喻!」
蕭景琛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話,狠狠撞開蕭景瑜的肩膀,拂袖而去。
幾個路過的宮女太監見狀,紛紛低下頭快步走開,不敢多看這皇家兄弟的齟齬。
蕭景瑜被他撞得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從台階上摔下去。
直到蕭景琛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宮牆拐角。
他才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被起皺的衣袖。
老實巴交的臉上,憨厚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蠢貨。」
他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嘴角扯起一個嘲弄的弧度。
連這點忍耐力都沒有,還妄想翻盤。
蕭景瑜轉過身,步伐輕快地朝著自己的寢宮走去。
……
與此同時,長公主府門前。
黑壓壓的烏雲似乎散開了些,露出了一絲久違的日光。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府門前的寧靜。
周連海帶著幾個小太監,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翻身下了轎。
「聖旨到,蕭長齊接旨——」
府中議事廳內,沈驚雀和幾個哥哥早已焦灼的等待,聽到這一嗓子,她騰的站了起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