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賀蘭青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上,鼻尖還在往下滴著水。
王昉披著蓑衣站在馬車轅上,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御史大夫家的獨苗。
「賀蘭公子不在書院好好念書,躲在賑災的箱籠里成何體統!」
賀蘭青本來就膽小,被他嚴肅古板的樣子一嚇,舌頭直接打結。
「我我我……我沒沒……沒想搗亂,我就是……」
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珠子不自覺往後面幾輛馬車上瞟。
總不能說,自己一大早跑去長公主府堵人,沒堵到人,反倒看見沈驚雀和徐挽纓像做賊一樣,一前一後鑽進箱子。
他本想偷偷跟上車把人拽回去,結果陰差陽錯被暗衛搬到了另一輛車上。
要是現在把徐挽纓和沈驚雀供出來,那倆人以後肯定不理他了。
賀蘭青急得直冒汗,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王昉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無奈地擺了擺手。
「來人,把賀蘭公子送回京城,回頭我親自去跟賀蘭御史說道說道。」
一聽要告訴他爹,賀蘭青嚇得魂飛魄散。
他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一把抱住王昉的腿。
「別別別,王大人千……千萬別告訴我爹,求您帶我一起去救……救災吧!」
要是讓他爹知道,他偽造假條逃學還跑路,肯定得用家法打斷他的腿。
蕭長齊原本只是在一旁看樂子。
可他看著賀蘭青眼睛跟抽風似的,不停地往後面幾輛馬車上瞟。
腦子裡忽然清明起來。
今早出發的時候,平時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妹妹,竟然連個影子都沒露。
更何況,上次沈驚雀帶著這賀蘭青和定遠將軍家的丫頭在書院一戰成名,誰不知道他們仨要好。
蕭長齊眯起眼睛,手一揮指著後面的車隊大吼。
「來人,把後面幾輛車上的箱籠全都給我打開搜!」
這嗓門穿透雨幕,傳到沈驚雀二人所在的車裡。
車廂里,徐挽纓和沈驚雀大眼瞪小眼。
徐挽纓心虛地往後縮了縮。
「雀兒,咱們現在主動出去自投羅網,這個錯會不會小一點。」
沈驚雀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絕望地扶住額頭。
「你想多了,不出意外的話,他會直接把我綁成粽子送回京城,再給我大哥狠狠告上一狀。」
暗衛面無表情地提溜著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姑娘,拎到了蕭長齊面前。
加上賀蘭青,三個蘿蔔頭在泥水裡站成一排。
衣服上全是黃泥點和草藥渣子,顯得無比狼狽。
蕭長齊看著這三個活寶,氣得太陽穴直突突,簡直哭笑不得。
他轉身對著王昉拱了拱手,「王大人先回馬車休息吧,這幾個小蘿蔔頭交給我來處理。」
王昉看著這場荒唐的鬧劇,直搖頭嘆氣。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甩了甩袖子,轉身鑽進了前面的馬車,懶得再看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
等王昉一走,蕭長齊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
他大步走上前,對著沈驚雀的腦袋就是一個爆栗。
「沈驚雀你長本事了是吧,你到底要幹什麼!」
沈驚雀捂著腦袋縮了縮脖子,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我這不是擔心爹爹和母親嘛,我也要去西南救他們。」
蕭長齊氣得直跳腳,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當咱們是去過家家嗎!」
「現在雲州是在遭災,路上全是流寇山匪,說不定還有瘟疫,你跟著去送死嗎!」
他越說越氣,恨不得現在就把這死丫頭按在凳子上抽一頓屁股。
沈驚雀卻挺直了腰板,理不直氣也壯地反駁。
「誰說過家家了,我懂醫懂藥還會解毒。」
她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袖口,揚起下巴。
「到了災區,搞不好比二哥你的算盤用處還大呢。」
「爹爹和母親要是受了傷中了毒,你們誰能救,還不是得靠我!」
蕭長齊被她這番歪理氣得笑出聲來,他轉頭看向旁邊兩個還在瑟瑟發抖的跟屁蟲,伸手一指。
「行,算你有理,那這倆又是怎麼回事?買一送二啊?」
徐挽纓和賀蘭青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大喊。
「是我們自願跟上來的,不關雀兒的事!」
徐挽纓往前跨了一步,拍著胸脯大聲嚷嚷。
「長公主是我的偶像,我作為將門虎女,必須要去救她!」
賀蘭青也結結巴巴地跟上,「我我我……我也是,我要跟你們共進退!」
蕭長齊懶得聽他們廢話,直接揮手招呼旁邊的暗衛。
「把他們給我打包塞進馬車,立刻派人送回京城。」
話音剛落,徐挽纓和賀蘭青直接撲通一聲蹲在泥水裡。
兩人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沈驚雀的大腿,像兩塊撕不下來的狗皮膏藥。
徐挽纓扯著嗓子乾嚎,「我們不回去,雀兒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賀蘭青連連點頭,雙手死死摟住沈驚雀的小腿肚子。
「對,打……打死也不回去!」
沈驚雀被這倆貨拽得東搖西晃,險些一頭栽進泥坑裡。
就在蕭長齊準備讓暗衛強行把這幾個人扒拉開的時候。
旁邊的樹枝上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緊接著,一個人影大頭朝下,像只蝙蝠一樣倒吊了下來。
天九那張黝黑樸實的臉正好懟在蕭長齊眼前。
「小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蕭長齊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差點一屁股坐在泥水裡。
他指著樹上倒掛的人影,氣急敗壞地吼。
「去去去,你跟著搗什麼亂!」
「大哥讓你保護她,你就看著她鑽麻袋?」
天九眨了眨眼睛,十分認真地回答。
「我是小小姐的人,小小姐讓我閉嘴,我就不能說話。」
蕭長齊被噎得翻了個大白眼,徹底沒脾氣了。
他看著地上這三個滾刀肉,苦口婆心地勸。
「祖宗們,咱們這是去賑災救命,不是去遊山玩水!」
「到時候真忙起來沒人顧得上你們,好孩子不能給大人添麻煩當累贅不是?」
徐挽纓立刻從泥水裡蹦起來,展示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誰說我是累贅了,我會騎馬射箭,我力氣大。」
她單手舉起剛才賀蘭青鑽進去的箱子,豪氣干雲。
「到時候就算是扛沙包,我也能一人扛三個!」
賀蘭青也趕緊接話,雖然結巴,但語氣十分堅定。
「我……我過目不忘,我能幫著核……核對賑災物資和帳冊。」
蕭長齊聽著這些話,眉頭微微動了動。
這倆孩子雖然皮,但說的話倒也不全是吹牛。
沈驚雀見二哥的態度有些鬆動,一把扯住蕭長齊的袖子,左右晃了晃,聲音軟糯得能掐出水來。
「二~哥~哥~你看我們都有用的,你就帶上我們吧。」
「我保證乖乖聽話,絕不亂跑,你要是不帶我,我就自己租馬車去!」
她揚起那張沾了草藥屑的小臉,可憐巴巴地眨著眼睛。
蕭長齊深深地嘆了口氣。
今天真是栽在這個祖宗手裡了。
「行,算我怕了你們了!」
他伸手捏起沈驚雀的臉,動作粗魯,卻力道輕柔的抹掉她臉上的髒東西。
「你自己招來的人你自己照顧好,一旦有任何差池,我立刻把你們扔回去,聽見沒!」
說完他氣呼呼地甩袖子轉身就走,連傘都懶得打了。
留下三個人在泥水裡歡呼一聲,緊緊抱成一團。
徐挽纓高興得一把將沈驚雀舉了起來,原地轉了三個圈。
賀蘭青在旁邊笑得像個傻子。
沈驚雀被轉得頭暈眼花,趕忙拍打徐挽纓的肩膀。
「快放我下來,yue~我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