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荒草叢生的鄉道盡頭,有一座廢棄多年的莊園。
蕭景瑜的馬車停在後門處。
他下車時,面上那層慣常的憨笑早已不見蹤影。
此刻的五官冷峻而銳利,眉骨下一雙眼睛沉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寒意。
像是換了一個人。
不,他本來就不是蕭景瑜。
他是北狄左賢王之子,赫連朔。
推開鏽跡斑斑的門,院內的荒草已經沒過腳踝。
三名黑衣人單膝跪在廊下,無人敢抬頭。
赫連朔掃了一眼院中。
西面那堵土牆塌了半邊,碎磚散落一地。
暴雨沖刷的痕跡還清晰可見。
跪在最前面的心腹烏勒額頭觸地,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阿郎,屬下該死,昨夜大雨,西牆垮塌,屬下恐傷及屋內之人,便調了兩名護衛去搬磚清道。」
「砰」的一聲,赫連朔抬腿一腳踹在那肩上。
「調走護衛?」
他的用的不是大雍官話,而是純正的北狄語。
「一個瘦弱文人,一個尋常婦人,你們十個人看不住?」
烏勒伏在泥水裡不敢抬頭。
「那老東西狡猾得很,他趁著護衛搬磚的空隙,竟帶著那婦人從狗洞鑽出去了。」
赫連朔氣極反笑,「我養你們有何用?」
「阿郎饒命,屬下已經派人去追了。」
烏勒急切地辯解,「那老東西腿腳不便,還帶著個累贅,定然跑不遠。」
赫連朔走上前,一腳踩在烏勒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你可知道,那老東西如果落到三皇子手上,我的計劃就全完了!」
烏勒連連磕頭,「屬下明白,屬下定當將人帶回。」
赫連朔深深吸了一口氣,待心緒平復一些後才再次開口。
「滾吧,去把人找回來,活的拖回來,死的也給我把屍體找到。」
「若是被旁人先一步發現……」
他沒有說完。
但跟隨烏勒跪下的幾人齊齊打了個寒戰。
他們是見識過阿郎的手段的。
上一次一個辦事不力的人,被阿郎捆在柱子上,用匕首一刀一刀的將整個背後的皮剝了下來。
如同剝一隻羊。
他們已經可以想到,如果找不到兩人,他們會是怎樣的命運。
「是,屬下立刻去找。」
幾人叩首應命,然後便無聲退去。
院中重歸寂靜。
赫連朔獨自站在塌了一半的土牆前,面色陰沉。
連濟良和那婦人沒有看到他的臉。
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當初他讓人截走這兩個燙手山芋,原本是為了把這樁案子捏在自己手裡。
既不能讓它捅到皇帝面前,也不能讓蕭景琛藉此做文章。
秦烈的身世,必須由他來揭開。
在他選定的時機,以他安排的方式。
赫連朔靠著廊柱,閉了閉眼。
幾個月前,他在一場大火中潛入了大雍宮廷。
梁美人是父親早年布下的棋子。
原本她的任務是接近威遠伯秦鋒,刺探軍情。
可不知何故,最終去了秦鋒身邊的變成了姑姑赫連霜,而梁美人卻留在了京城,攀上了皇帝的龍榻。
他到大雍時,梁美人已是後宮中不起眼的低位嬪妃。
所以他綁了真正的蕭景瑜,以他的性命脅迫梁美人。
梁美人別無選擇,只能配合。
這些日子,赫連朔成為了「蕭景瑜」。
然後再一番查探之後,得知原來姑姑赫連霜還留下了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就是如今長公主府的三公子,秦烈。
他的表弟,身體裡流著北狄王族的血。
所以,他要把大雍這一灘水攪渾。
讓他們蕭家人自相殘殺,讓大雍天下大亂。
然後再擁立他的表弟成為大雍新的主人。
他的父親也會取代如今的北狄可汗,成為北狄的主人。
屆時,他們一家人會分治天下,共享江山。
赫連朔睜開眼,沿著破敗的迴廊朝莊園深處走去。
長廊盡頭是一間門窗緊閉的廂房。
門外守著兩名面無表情的侍從。
「裡面的人如何?」
侍從低頭回話:「一切如常,今日進了食水,未曾吵鬧。」
赫連朔點了點頭,伸手推開了門。
廂房內昏暗逼仄,一張簡陋的木榻靠在牆角。
榻上蜷縮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聽見門響,那人抬起了頭。
一張臉從陰影中浮現出來。
消瘦、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像是許久不曾見過天日。
那是一張和站在門口的赫連朔一模一樣的臉。
那人怔怔地望著他,眼裡是長久的恐懼磋磨出來的麻木。
赫連朔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的蕭景瑜,面上沒有任何波動。
他蹲下身,甚至還帶著一點點關切。
「委屈你了,再忍一忍,等一切塵埃落定,我會送你回去的。」
回去和你那個叛徒母親,一起祭旗。
……
沈驚雀一回府就去了影竹園。
剛踏進院門,就看見蕭長庚坐在石桌旁,手裡把玩著一根戒尺。
顯然是準備跟她帳用的。
她卻顧不上這些,幾步衝過去坐在他對面。
「大哥哥,忽拉蓋是什麼意思?」
蕭長庚手裡的戒尺停住。
眉頭蹙起,「什麼?」
「忽拉蓋。」沈驚雀學著先前的發音重複了一遍,「這是哪裡的方言?」
蕭長庚沉吟片刻,「燕國雖與大雍口音不同,但官話差不多,你說的這三個字聽著倒像外族語。」
他轉頭看向玄七,「去把三公子叫來。」
不多時,秦烈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還在啃餅子。
「大哥找我?」
沈驚雀趕緊迎上去。
「三哥哥,忽拉蓋是什麼意思?」
秦烈剛咬下一口,差點沒嗆住,他咳嗽了兩聲,瞪大眼睛看著沈驚雀。
「你這丫頭,姑娘家家的怎麼學人說粗話?」
沈驚雀一愣,「你聽得懂?這是哪裡的語言?」
秦烈點點頭:「這是北狄語,意思是……混帳。」
沈驚雀倏然瞪大了雙眼,腦子裡跟攪了漿糊似的。
二皇子明明是大雍的皇子。
怎麼會說北狄語?
蕭長庚敏銳的察覺到沈驚雀的不對勁。
「雀兒,你在哪裡聽到的這句話?」
沈驚雀回神,咬唇道:「今日從定遠將軍府回來的路上,我和二殿下的馬車擦肩而過,我瞧見二殿下正訓斥下人,嘴裡說的就是這句『忽拉蓋』。」
秦烈滿不在乎的笑了一聲,揉了揉她的腦袋。
「雀兒,你鐵定是聽岔了。二皇子長居深宮,上哪兒學北狄話去?」
連他這樣在邊關待了多年的將領,也只能聽得懂幾句常用的。
再說二皇子學那蠻子語言作甚?日後還要上邊關打仗不成?
沈驚雀看向秦烈的眼神有些複雜。
她的傻哥哥誒,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之前宮裡就出現過北狄人換皮頂替的事,原以為蕭長庚已經肅清了那些內奸。
可那也只是針對潛伏進去的宮人。
可如果潛伏進去的取代的是皇子呢?
再來,兒子換了人,那梁美人知道嗎?
作為母親,她難道看不出眼前的兒子不是本人了?
可如果看出來了,她為何毫無反應呢。
疑團太多了,牽扯也太廣了。
顯然蕭長庚也想到了這些,默默對上了沈驚雀的視線。
原本閒散的目光一點點聚攏,變得深邃起來。
二皇子近日突然反常,不僅在朝堂上主動攬事,還偏偏要和三皇子爭搶連濟良失蹤的案子。
如今又冒出一句北狄語。
世上絕無這般湊巧的事。
「玄七。」蕭長庚看向門外,揚聲吩咐,「去查,二皇子最近接觸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