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深處,火光跳躍著,在青黑色的地磚上投下斑駁的長影。
來福被鎖在刑椅上,玄七「咔噠」幾聲,便利索地將他脫臼的關節接了回去。
劇痛讓他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卻縮著脖子,不敢往上看一眼。
「玄明和尚失蹤,小安子昨夜七竅流血死在值房,福順掉進了冷宮的旱井,眼下成了個瘋子。」
蕭長庚坐在他對面,緩緩靠上椅背,手中把玩著一把軟鞭。
「看來,你的主子在滅口啊。」男人嘲諷一笑,「而你是最後一個。」
縮在椅子上的小太監依舊一聲不吭。
蕭長庚繼續道:「告訴我你背後的人是誰,讓你們做什麼,我保你改名換姓,平安活下去。」
常人在這個時候,要麼痛哭流涕求饒,要麼磕頭如搗蒜地交代內情。
可來福聽了這番話,卻慢慢抬起臉。
「大人,奴才……奴才想問一句,今日西直門當值的統領,姓什麼?」
蕭長庚在膝頭敲擊的的手指一頓。
這種時候,問一個統領做什麼?
難道是同夥?
蕭長庚側頭對玄七吩咐道,「去查查今日西直門當值之人是誰,現在何處。」
「是。」玄七領命,轉身快步退入陰影中。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火把偶爾爆開火星。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玄七再次出現,低聲稟報。
「大公子,今日西直門交班前當值的是禁軍統領衛洪。」
他神色略顯凝重:「只是……方才屬下去查問的時候,和他同班的禁軍說此人失蹤了。」
玄七的聲音低沉,卻還是被來福聽到了那統領的名字。
他臉上浮現出古怪的笑意,身體忽然劇烈的顫抖起來。
蕭長庚眸光一凝,察覺不妙:「按住他!撬開他的嘴!」
兩名錦衣衛迅速壓上去,一人扣住他的雙臂,一人去掰他的嘴。
終究是慢了半拍。
鮮血從來福嘴裡溢出,在嘴角積出猩紅的泡沫。
他眼中帶淚,絕望的看著蕭長庚。
「大公子,他咬舌自盡了!」
玄七探過去看了一眼,急得滿頭大汗。
蕭長庚面沉如水。
好不容易抓到的活口,若是就這麼死了,整條線索便真要全盤斷絕。
「快,去請姬千殤!」
……
長公主府菩提苑,藥香裊裊。
姬千殤原本是住在醫館,偶爾才回長公主府看看,宿在蕭長庚的影竹園。
如今蕭明月有了身孕,他便再次搬了回來,還住進了距離昭華苑最近的菩提苑。
此刻沈驚雀正坐在桌案前,手執一枚金針,對著桌面上一具標滿穴位的布人仔細比畫。
對面坐著的姬千殤打著哈欠,百無聊賴的指點。
「我說小雀兒,九宮通脈針講究的是腕力與氣感的合一,你腕力太弱,針刺下去不僅通不了脈,反倒像是上刑。」
「也虧得容璟沒有痛覺,才沒給你扎死。」
沈驚雀滿臉煩躁的拔下針,瞪了一眼姬千殤。
「哎呀姬師父,別說風涼話了,你確定他那個無痛症是因為筋脈阻塞嗎?為什麼我給他施針這麼久一點起色都沒有?」
姬千殤嫌棄的瞥了她一眼道:「急什麼,治病又不是拔蘿蔔,得循序漸進。」
兩人正你來我往的貧嘴,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玄七直接掀開竹簾闖了進來,抱拳急聲道:「姬先生!快隨屬下去一趟詔獄,有個要緊的犯人咬斷了舌頭,主子讓您立刻過去保命!」
沈驚雀一下來精神了。
咬舌?沒見過,想看。
「我也去。」沈驚雀一把抓起自己的小包站起來。
「郡主,詔獄乃污穢血腥之地,主子吩咐過……」玄七面露難色。
「哎呀,我是大夫,跟著師傅去打下手理所應當。」沈驚雀抬手推了他一把,「走!」
姬千殤嘆了口氣,拎起桌上的沉重藥箱。
「得,走吧,大半夜的淨給這幫殺胚收拾爛攤子。」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到了詔獄。
撲面而來的血腥味讓沈驚雀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剛走到審訊室門外的迴廊,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擋在了前頭。
蕭長庚蹙著:「雀兒,你怎麼來了?」
沈驚雀道:「我跟著姬師父來看看怎麼回事,誰咬舌了?我看看我看看。」
誰料眼前視線被蕭長庚擋得嚴嚴實實。
只見他一臉不贊同的搖頭:「裡面血腥污濁,別看。」
「大哥哥,我不是養在深閨的小姑娘,還能怕這點血?」
眼前的身軀寸步不讓。
沈驚雀嘆了口氣。
好吧,爹系哥哥就是這樣的,老把她當小孩兒看,哪怕她已經經歷過那麼多的危險和困難。
「行行行,我不進去行了吧,到底怎麼回事?」
蕭長庚朝姬千殤使了個眼色,姬千殤聳了聳肩,提著藥箱快步閃身進了內室。
他這才壓低聲音,三言兩語將今夜的情形道了個清楚。
沈驚雀聽完,下意識皺了皺眉。
不對勁啊。
這小子都已經打扮成運送夜香的往外跑了,不像是有膽子搏命的死士啊。
而且得知背後的主子在滅口,不應該更想辦法給自己找條活路嗎?
除非他有更在意的東西,被他背後的主子拿捏著。
沈驚雀抬起頭,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他有沒有什麼家人?現在何處?」
蕭長庚長眉微壓:「你的意思是,有人拿他的家人威脅他做事?那他逃跑,難道不怕背後之人傷害他的家人?」
沈驚雀點點頭,「他自然是怕的,或許逃跑時是覺得自己有把握救下家人,而那個衛統領的出現,讓他希望破滅了。」
蕭長庚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確實,宮中內監大多無根,但越是無根之人,越是將微末的血親看得比天還大。
「所以,他方才是想用自己的死,向背後之人表明自己並未背叛,讓那人放過他的家人。」
沈驚雀點頭:「很有可能。」
這下就說得通了。
可也意味著,事不宜遲。
「玄七。」蕭長庚冷聲吩咐,「去內務府調來福入宮時的檔案,是否有親眷家人,現在何處,查到後直接去將人帶回來。」
「是!」玄七在陰影中領命而去。
內室的門被推開,姬千殤一邊擦拭著滿手的鮮血,一邊從裡面走出來。
「怎麼樣了姬師父?」沈驚雀快步迎上去。
姬千殤將擦手的血布隨手扔進銅盆,搖了搖頭。
「命是撿回來了。」
他嘴角溢出一聲冷笑,「不過,真夠狠的啊,這得是多大的決絕勁兒,生生把舌根子咬爛了一半,即使舌頭保住了,以後也說不了話了。」
舌頭廢了,太監又不識字,從他口裡得到證詞的可能性又斷絕了。
三人的面色在昏暗的火光下,都很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