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慈寧宮內。
趙太后正撥弄著佛珠閉目誦經,越嬤嬤伺候在身側。
帘子一動,一個小宮女低垂著頭碎步進來,湊到太后耳邊說了幾句。
佛珠停了。
趙太后睜開眼,盯著那小宮女看了半晌。
「人在哪兒?」
「回娘娘,就在後殿偏門候著,說是……說是娘娘認得的。」
「讓他進來。」
趙太后把佛珠往腕上一繞,抬手揮了揮。
「你們都退下,越嬤嬤,你也去殿外候著。」
越嬤嬤正往茶盞里續水,手腕一歪,幾滴茶水落在了案上。
她拿帕子抹乾,心裡轉了好幾個彎。
這麼多年來,太后什麼事都不曾避著她。
夜裡召見娘家人,往外頭遞話,哪一樁不是經她的手,如今竟連她也要攆出去。
但這些話她自然不會問,臉上也半分不露。
「老奴遵旨。」
她福了福身,低著頭倒退著往殿門挪,臨合門的時候,眼皮往上抬了一下。
那是一個高大的身影,身著鎧甲。
屏風邊上立著個高大的人影,肩頭泛著鐵光,是一身甲冑。
殿門合攏,里外隔成了兩處。
越嬤嬤站到廊下,抬手捶了捶發酸的後腰。
方才通傳的小宮女縮在柱子後頭,見她出來,怯生生地湊上前。
「嬤嬤,裡頭那位是誰呀?」
「閉嘴。」越嬤嬤瞪了她一眼,「該你知道的,主子自會告訴你,不該你知道的,多問一句便多一分禍,懂不懂?」
小宮女臉色發白,連連點頭,退到廊柱另一頭去了。
望著空蕩蕩的院子,越嬤嬤嘆了口氣。
自打攝政長公主掌權後,慈寧宮已經冷清了整整兩年。
連趙氏的家眷求見,都要經過鳳儀宮的篩選。
她和太后都沒有料到,往日那個看上去溫溫吞吞的皇后竟然有如此鐵腕,將後宮看得如此牢固。
更重要的是,誰也想不到,她竟然跟長公主沆瀣一氣。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趙太后低啞的聲音在內響起。
「越嬤嬤,進來吧。」
越嬤嬤低眉順眼地推門入內,繞過屏風。
她目光下意識地在空曠的大殿內轉了一圈,心頭一跳。
殿內除了太后,竟然空無一人!
方才那個披甲的身影,就這麼沒了蹤跡。
窗扇關得嚴實,殿門只有一道,那人是從哪兒走的?
她是宮裡的老人,知道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要來得安全。
於是她一言不發的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太后順氣。
「太后娘娘,您這是怎麼了?看著臉色不好。」
趙太后在她的攙扶下坐回軟榻上,保養得宜的面上此刻沒有半點血色。
「去傳太醫。」她拍了拍越嬤嬤的手臂,「務必要是太醫署的楊太醫,就說哀家受了風寒,心悸的舊疾復發了。」
「是,奴婢這就去辦。」
越嬤嬤剛要轉身,手腕就被扣住了。
「慢著!」
那力道大得出奇,指甲隔著袖子掐進肉里,越嬤嬤疼得咧了咧嘴,卻不敢掙。
「娘娘還有何吩咐?」
「即日起,慈寧宮閉門謝客,就說哀家病重,起不了身。」
「若是鳳儀宮那邊遣人來探病呢?」
「那就讓她們隔著帘子瞧一眼。」趙太后冷笑一聲,「她還能闖進哀家的寢殿不成。」
「老奴記下了。」越嬤嬤恭敬應道。
趙太后閉了閉眼,整個人一下子垮了下來,抓著她的手也鬆開了。
越嬤嬤替她掖好薄毯,正要退下,又聽她開了口。
「還有一事……明日一早,你親自出宮一趟,去城南慈恩寺,給哀家點一盞長生燭。」
「長生燭?」越嬤嬤遲疑了一下。
「去點便是!」太后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聲音低沉森冷,「明兒個宮門一開便去,莫要耽擱。」
「明兒個宮門一開就去,莫要耽擱,旁人去哀家不放心。」
「是,奴婢遵旨。」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趙太后閉上眼,不再出聲。
越嬤嬤躬身退出去,輕手輕腳地闔上了殿門。
……
臨近清晨時分,城西秀水巷。
玄七帶著人來到一座宅邸前,驚得四鄰犬吠聲一片。
「頭兒,就是這家。」
小旗趙六舉著一盞風燈跟進來。
「來福有個親弟弟,叫來貴,就賃的這間屋子。」
此時的小巷中已有炊煙起,早起的人家也陸陸續續有了動靜。
玄七側耳聽了聽,院內悄然無聲。
難道是還沒起身?
他輕輕推開宅子的大門,帶著人輕手輕腳走到了屋前。
一眼看去,桌椅齊整,不像是有人的樣子。
他徑直推開門走了進去,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一抹,指腹沾了一層灰。
「頭兒,人跑了?」
「他能跑哪兒去。」玄七環顧四周,看到床上被褥都還凌亂著。
「恐怕是臨時被人帶走的。」
院門外,方才竟然的狗還在叫,有人罵罵咧咧地開了門。
「誰啊?喲……這門怎麼開了。」
一個婆子手裡拎著一根擀麵杖推開了門。
待看清了趙六腰上的繡春刀,身子一下子矮了半截。
「官……官爺。」
玄七鬆開方才握緊的刀柄,走到婆婆面前, 儘可能用和善的語氣問。
「婆婆貴姓?這家的後生你可認得?」
那婆子將擀麵杖往身後一藏,賠笑著。
「老身姓劉,認得認得,來貴嘛,斯斯文文一個小後生,每月還幫我寫信給我那在通州的閨女。」
劉婆婆說起來貴,膽子大了些,看起來是平日裡相熟的鄰居。
「他人呢?」玄七追問。
「走了呀,半個月前的一個夜裡,來了輛青篷車,說是他哥哥在宮裡得了臉,給他在外頭置了宅子,接他享福去。」
「來接的人什麼模樣?」
「黑燈瞎火的,誰瞧得清。」
劉婆婆思考了片刻後,比劃著名形容。
「個子挺高,說話客客氣氣的,還塞給我一把銅錢,說是怕樹大招風,別跟外人嚼舌頭。」
趙六在一旁急了:「車往哪個方向走的?」
「那誰知道,我收了錢就關門了,半夜三更的,誰會多看呢。」
她身後的門縫裡探出個腦袋,是個七八歲的小子。
孩子光著腳,眼睛滴溜溜地轉。
「奶,那天的車可香了。」
l劉婆婆緊張的看了一眼面前神色凝重的錦衣衛,趕緊把那孩子往身後推。
「小兔崽子,回去睡覺。」
玄七蹲下來,跟那孩子平視:「怎麼個香法?」
小孩縮了縮脖子,看了眼他奶奶,又看了看玄七,從懷裡掏出一根細竹籤,遞過來。
「跟廟裡燒的那個一樣香,這個是從車上掉下來的,我撿的。」
玄七接過來。
竹籤一頭染著硃砂,另一頭烙著幾個小字,地藏殿,下面還有一個慈字,被磨掉了半邊。
趙六伸著脖子念:「慈恩寺?周夫人遇著那個游醫,不就是在慈恩寺山門底下……」
玄七站起身,把竹籤塞進袖袋。
「趙六,你留在這兒,把這條巷子挨家挨戶問一遍。」
「頭兒你呢?」
「我要回去,向大公子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