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來福的親弟來貴半月前便被一輛青篷車接走,鄰家幼童在車轍印邊撿了這物什。」
沈驚雀坐在蕭長庚書案邊,順手將那截竹籤接了過來。
竹身纖細,頂端用硃砂抹了一抹艷紅,尾端以小篆烙著「地藏殿」三字,下方那個「慈」字缺了大半邊,但依然依稀可辨。
假游醫、做法事的和尚、節奏來貴的車……
幾條線索串在一處,都匯集在慈恩寺。
「大哥哥,慈恩寺可能是成國公和太后接頭的聯絡點。」
就在這時,書房外的屋檐上落下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未等院中暗衛拔刀,一道修長挺拔的青色身影已翩然掠至廊下,指骨在門扉上輕輕叩了三下。
「郡主,我家主子差我送點心來。」
聞人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沈驚雀眉梢輕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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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點心?
這時候送什麼點心?
但轉念一想,讓聞人渡親自送來,恐怕別有玄機。
她立即站起身打開門,「容璟送了什麼?」
聞人渡笑呵呵地閃身進屋,手裡當真拎著個食盒,往案上一擱。
沈驚雀打開了食盒,裡面 是一碟荷葉酥。
真就送吃的啊?
「沒帶別的話給我?」
聞人渡揪了揪鬍子,嘿嘿一笑:「那我們公子給你帶的話必然是悄悄話,哪能說給我聽啊,說不定您吃完點心就知道了呢?」
沈驚雀眼珠一轉,明白了。
懶園人多耳雜,他不好直接傳信,所以讓聞人渡親自送了東西來。
「那就多謝你家公子了。」沈驚雀斂身一禮。
聞人渡也抱拳回禮道:「郡主客氣,點心已送到,我就先回去了。」
說著轉身就走。
從進來到離開,他全程都沒搭理同樣在場的蕭長庚,離開前甚至還拋給他一個挑釁的眼神。
蕭長庚蹙眉,剛要說什麼,就被沈驚雀的聲音打斷。
「嘿,我就知道。」
沈驚雀果然從碟子下面翻出了一封疊得方方正正的書信,她展開一瞧。
【太后稱病閉宮,越嬤嬤清晨出宮,往慈恩寺。】
她看完,將紙條遞給蕭長庚。
蕭長庚掃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戾氣:「她是要跟成國公傳信?」
「我即刻調錦衣衛兩百精銳,去慈恩寺圍山拿人。」
「不行,大哥哥你且等等。」沈驚雀一把拉住他的寬袖,搖了搖頭。
「單憑一根竹籤和這個信息證明不了什麼,真要帶兵去搜,不但抓不到成國公和太后的把柄,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蕭長庚看著她:「若放任他們聯絡,來貴只怕凶多吉少,最後一個人證也要沒了。」
「可若是把他們逼急了,來個魚死網破,直接在外頭散播母親有孕的消息怎麼辦?」
蕭明月如今身孕未滿三月,胎象不穩。
擔心保守派朝臣趁機發難是一方面,要是引來更多見不得光的暗害,內院防得了一時,卻防不住處處下絆子。
蕭長庚眼底的殺意微微斂去,手指用力握緊幾次後,終於還是鬆開。
「……你說得對,母親的身子最要緊。」
他轉頭看向玄七:「讓守住慈恩寺的人,盯緊越嬤嬤,看她在慈恩寺去哪裡,又與何人交談,一一記下。」
「屬下明白!」玄七領命,抱拳悄然隱退。
事情既已安排妥當,沈驚雀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發澀的眼角。
折騰了大半宿,她那點原本就不多的精力早就透支殆盡。
「既然定下了,那我先回房歇息了,大哥哥你也歇會兒吧。」
她擺了擺手,轉身便往門外溜。
「站住。」
蕭長庚的聲音冷不防從身後響起。
沈驚雀腳下一頓,回過頭,眨了眨眼:「怎麼了?」
蕭長庚緩緩靠向椅背,目光掠過案上聞人渡送來的食盒,又落回沈驚雀臉上。
「你同那位大燕質子,已經熟稔到能共用下屬、無話不談的地步了?」
沈驚雀心口一跳。
壞了,一定是她太困了,跟聞人渡說話的時候有點太自來熟了。
「咳……這不是互通有無嘛。」
沈驚雀略帶心虛的笑了兩聲。
「再說聽風閣的情報網不用白不用,容璟自己願意幫我,這還不好嗎?」
蕭長庚絲毫不接她的話茬兒,淡淡道:「若你身邊無人可用,我叫天九回來繼續跟著你。」
沈驚雀面上的笑登時僵住了,連連擺手:「別別別!大哥哥,天九還是留在你身邊辦正經事吧!」
提起天九,沈驚雀至今還心有餘悸。
天九這小子身手是絕頂的好,腦子也是絕頂的一根筋。
幾個月前她跟著姬千殤在濟世堂坐堂,遇到個無理取鬧藉機碰瓷的無賴在醫館大鬧。
她正準備狠狠給他上一課,身後的暗處就刮過一陣陰風。
天九直接利刃出鞘,滿臉木然地準備直接把那無賴的腦袋給削下來。
若非她眼疾手快一腳踹在天九膝窩上,濟世堂那天就得改名叫殺生堂了。
事後她好說歹說,以自己成日跟著姬千殤學醫、身邊又有長公主府親衛、用不上天九這種頂尖暗衛為由,硬是讓蕭長庚把人調了回去。
她還清楚地記得,天九被調走的那天,原本面癱的臉上眼尾微微耷拉著,像極了一隻被無情棄養的大型犬,看著委屈巴巴的。
可等她眨眼再看時,那人又變回了一尊莫得感情的呆瓜臉。
「天九殺氣太重,跟著我容易把病患嚇死。」沈驚雀乾笑兩聲。
蕭長庚冷哼了一聲,拿起案上的軟鞭,拂袖而起。
「隨你,只是有些人心思深沉似海,你莫要被那副皮囊迷了眼,讓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說完,他邁開長腿,徑直出了書房。
「哎,大哥哥!你聽我解釋啊!我沒那麼蠢的!」
沈驚雀追到迴廊前,對著那高大的背影喊了兩嗓子。
見蕭長庚頭也不回地走進臥房,然後哐的摔上門,她只得懊惱地拍了拍腦門。
這古代的封建家長,腦補能力未免也太強了些。
……
城南慈恩寺。
晨霧繚繞在山林之間,青灰色的古剎在晨鐘聲中緩緩甦醒。
一輛低調規整的宮車穩穩停在山門外,車簾掀起,越嬤嬤扶著小宮女的手下了車。
她神色肅穆,眼下帶著極淡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曾好眠。
進了山門,周遭是零星早起趕早香的平民香客。
越嬤嬤既未在大雄寶殿前駐足,只是捏著手中的佛珠,步履沉穩而迅速,徑直穿過層層迴廊,走向了香火稀疏,位置偏僻的西偏殿。
地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