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偏殿內,青煙裊裊,光線昏暗。
殿內只有一名上了年紀的守殿僧人,正拿著拂塵慢條斯理地掃著供案上的落灰。
越嬤嬤自袖中取出一封沉甸甸的紅封,雙手奉於案上。
「我家主人染了風寒,心悸舊疾復發,特遣老奴來祈福,添五十兩香資,點一盞長生燭。」
那老僧動作遲緩,眼皮耷拉著,接過紅封捏了捏,合十念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施主慈悲。」
老僧引著她行至大殿側面層層疊疊的木架前,取了一盞新銅燈點燃,置於第三層正中的空位上。
越嬤嬤雙手合十,對著那搖曳的火苗閉目拜了三拜,口中低低誦了幾句往生經文。
整個過程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點完燈後,她便轉過身,規規矩矩地沿著原路折返,回到了馬車上離開。
暗處扮作香客的錦衣衛探子屏息凝神,死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直至宮車遠去,彼此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
當真只是來點燈的?
……
翌日。
沈驚雀睡了個回籠覺。
這一覺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直到綠萼來叫她吃早膳才醒過來。
看來這段日子還是操心的事情太多,太過勞累了。
她胡亂塞了幾口早飯,就打著哈欠再次跨進蕭長庚的院門。
越嬤嬤去慈恩寺的後續她還沒聽到准信,心裡總懸著一塊石頭。
要是沒個消息,今夜怕是又睡不好,於是乾脆過來問問。
剛走到書房迴廊拐角處,她冷不防瞧見書房門前筆直地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和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緇衣,身形高挑瘦削,頭上頂著光溜溜的腦袋。
長相平平無奇,屬於扔進人堆里三秒鐘就會徹底失蹤的那種大眾臉。
可不知為何,沈驚雀打眼掃過去,總覺得這人讓她心頭莫名升起一股怪異的熟悉感。
那年輕和尚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雙手合十,對著沈驚雀微微躬身:「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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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雀頓時剎住了腳。
「天九?!」
和尚眼角微微下垂,帶了一點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是我,小小姐。」
沈驚雀繞著他轉了半圈,滿臉嘆為觀止。
她知道天九作為排名前列的暗衛,精通潛伏暗殺與易容術,但這門手藝未免也太出神入化了。
面部骨骼仿佛都藉由特製的薄皮和藥膏改了輪廓,連膚色都調成略帶營養不良的微黃。
「你這是……要去慈恩寺臥底當和尚?」
沈驚雀嘖嘖稱奇,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他頭頂那顆圓滾滾的腦袋上。
頭皮青白,當真是半根髮絲都沒有。
「你真把頭髮全剃了?」沈驚雀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試探著往前湊了湊,「能不能摸摸?」
天九整個人愣了愣,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眼裡掠過一絲侷促。
可他半點反抗的動作都沒有,反而乖乖地垂下腦袋,將頭頂遞到了沈驚雀面前。
沈驚雀毫不客氣地伸手摸了一把。
掌心觸感溫熱、光滑細膩,連一點毛茬都摸不出來。
「好光滑,好圓的一顆滷蛋。」沈驚雀由衷感嘆道。
天九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尾垂得更低了,耳根處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紅。
書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
蕭長庚一身玄色錦袍走出來,看著眼前這一幕,額角微跳。
「雀兒,休得胡鬧。」
沈驚雀悻悻地縮回手,背在身後,假裝方才非禮下屬光頭的人不是自己。
蕭長庚看向天九,神色嚴肅地頷首:「身份文書都已辦妥,度牒是逃難來的遊方僧,去吧,萬事小心。」
天九合十領命:「屬下遵旨。」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快步退出了院落,像一片樹葉飛過,了無痕跡。
沈驚雀跟著蕭長庚進了書房,拉過椅子坐下。
「大哥哥,昨日越嬤嬤在寺里,當真什麼動作都沒有?」
蕭長庚面色沉凝,將昨日探子的回報簡略說了一遍。
「她沒有任何行動也就罷了,慈恩寺昨日整整一天,也未曾有任何車馬或僧人外出。」
「不可能啊……」沈驚雀眉頭擰成了結,「費這麼大週摺,太后甚至不惜裝病閉宮,就為了讓越嬤嬤去點一盞毫無意義的燈?」
「總不能是真要噶了,所以去求神拜佛吧?」
「我也疑心有詐。」蕭長庚敲擊著案面,「要麼是暗號藏在那盞燈或香資里,要麼……就是來貴早已不在寺中,他們故意虛晃一槍。」
沈驚雀點點頭:「所以你讓天九潛伏進去,從內部查驗看是否藏有人質?」
蕭長庚點了點頭。
這眼下最穩妥的法子。
然而,這一探,便是整整三日。
慈恩寺每日晨鐘暮鼓,香火照舊。
天九將後山禪房與地藏殿的地磚幾乎摸了個遍,連半個人影都沒找著。
來貴就像是一滴落入河裡的水,蒸發得無影無蹤。
直到第三天的夜裡。
亥時三刻,宵禁的梆子聲剛剛敲過,慈恩寺緊閉的山門側面悄然走出一個人。
那人竟是慈恩寺年過七旬,深居簡出的住持法空大師。
他就這樣一路步行,避開了巡街的禁軍,穿過暗巷,從成國公府的後門進去了。
暗中盯梢的錦衣衛暗衛借著夜色潛入成國公府後院,伏在書房瓦上。
然而,書房內的情形卻讓探子大跌眼鏡。
屋內紅燭高燒,成國公與法空和尚相對而坐,執棋手談。
從《金剛經》的妙理扯到《法華經》的頓悟,言辭高深莫測,佛性充沛。
整整一個時辰里,兩人唯一與外界沾點邊的一句話,是法空隨口說了一句:「前兩日慈寧宮遣人去點了長生燭,世間紛亂,望您還是好生休養生息才是。」
成國公執棋子的手一頓,然後淡淡回道:「大師說的是,年紀大了,堂前明燈常亮,自得長生安泰。」
除此以外,再無半句密謀,直到法空和尚飄然離去。
次日天光未明。
兩輛寬敞的馬車由數十名家丁護送著駛出城門。
傳回來的消息是——
成國公夫人母親病重垂危,國公夫人特攜嫡子、嫡女回鄉探疾侍奉湯藥,以盡孝道。
「好一手金蟬脫殼。」
蕭長庚懊惱的閉上眼。
「是我們大意了,長生燭就是暗號,告訴成國公計劃暴露,法空和尚夜訪,是告知他太后已經成功自保,讓他好自為之。」
太后段位太高了。
從頭到尾,對方每一步都走得合乎情理,且光明正大。
可偏偏就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傳遞了訊息。
「來貴恐怕已經被他們處理了,如此一來,來福恐怕更不敢開口了。」
沈驚雀捏了捏眉心,難得露出了疲憊沮喪之色。
"不能就這樣算了。」蕭長庚冷聲道。
沈驚雀一愣:「大哥哥打算如何做?」
蕭長庚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冷酷與決絕。
「既然明面上治不了成國公,那便不能讓他走得太舒坦,人心歹毒,也該讓他放放血了。」
他揚聲叫來站在門外的玄七。
「去通知阿烈,那日我們商量的事,不必等了,今日便辦。」
玄七眼中精光一閃,抱拳躬身:「屬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