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下子靜了。
容璟修長有力的手指圈著少女纖細的手腕,將她牢牢擭住。
指腹貼在她腕上跳動的那一處,熱度一點點滲過來。
沈驚雀低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裡頭除了毫不收斂的笑意,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緒一閃而過。
兩人誰都沒出聲。
窗外有雀鳥撲稜稜掠過檐角,沈驚雀霎時驚醒,把手抽了回來。
她磕磕巴巴的岔開話題。
「那個……下月初九,你知道是什麼日子吧。」
容璟慢慢坐起來,把衣衫攏好。
「知道,郡主及笄。」
「那……你來不來?」沈驚雀背對著他問。
問完又補了一句,「不來也沒什麼,隨口一問,府里人多眼雜,你身份也不方便。」
容璟望著她的後腦勺,發現發間那支素銀簪子歪了半寸。
於是抬手重新替她扶正。
「來。」他說。
……
白露那日,長公主府中門大開。
王皇后親自出宮,執梳為她綰髮,將一支銜珠鳳簪插進髮髻里。
鏡中的人烏髮如瀑垂落腰際,眉眼穠麗明艷的,又比尋常閨閣女子多了幾分英氣。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皇后的手在她肩頭按了按,「往後便是大姑娘了,莫再翻牆爬樹,叫你母親操心。」
「娘娘,我早不翻牆了。」
沈驚雀撓了撓臉頰,又被綠萼抓著手拉下去,怕她將妝容撓花了。
「哦?那上月是誰從鳳儀宮後牆下來的?」
一旁的蕭景姝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驚雀臉上一燙,「那、那回不是有要緊事。」
「什麼要緊事,還不是去偷吃膳房的桂花糕。」蕭景姝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拆台。
王皇后失笑,指尖在沈驚雀額上點了一下,「你呀。」
綠萼替她整理好衣襟,退到一旁,真心誠意的誇讚
「小小姐今日真好看……」
話音未落,倒是有點哽咽了。
「綠萼姐姐別哭。」沈驚雀忙扭過頭去,「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屋外傳來蕭長庚的聲音,「皇后娘娘,雀兒,時辰到了。」
王皇后站起身,親自扶著沈驚雀往外走。
堂中已經坐滿了人。
蕭明月坐在主位上,肚子已經微微隆起,身後立著沈晏,身邊站著幾個哥哥。
另一側站著的沈驚雀的姊妹朋友們。
沈停雲站在最前邊,眼含欣喜。
徐挽纓帶著木蘭隊的姐妹們,欣賞的看著沈驚雀,「郡主今日真好看。」
而賀蘭青立在男賓那側,見沈驚雀出來,眼底閃過一絲失神,隨即又垂下眼睫。
沈驚雀被她們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低著頭跟在王皇后身後,一步步走到堂中。
蕭明月拉起她的手,眼底帶了幾分柔軟。
「雀兒,你自小便聰慧過人,又有擔當,母親從未為你操過什麼心。」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如今你及笄了,望你往後,能隨心而活。」
沈晏在一旁聽著眼睛泛紅,深吸一口氣,這才壓下哽咽。
「雀兒,你從小便是爹的驕傲,爹從未想過,能有你這樣的女兒。」
他說著,聲音有些發抖。
「往後你便是大姑娘了,只盼你往後能平安喜樂,你永遠是爹爹最看重的女兒。」
沈驚雀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忙低下頭,深吸一口氣,這才壓下眼眶裡的熱意。
「女兒記下了。」
儀式開始。
沈驚雀起身,父母一拜:「雀兒謝父母養育深恩。」
再向姬千殤二拜:「雀兒謝師長教誨。」
終向天地三拜:「雀兒自此承成人之責。」
禮成。
堂中響起一片恭賀之聲。
蕭明月懷著身孕不宜久坐,禮成後便由沈晏扶回了昭華苑。
主位一空,堂中的夫人們便坐不住了。
一位穿絳紫褙子的夫人頭一個拉住沈驚雀的手。
「郡主這模樣,真真把京里的姑娘都比下去了,我家那小子前年中了舉,如今在翰林院行走,最是知書達理的。」
「劉夫人這話說的,翰林院清苦,哪比得上我家三郎在兵部歷練。」
另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郡主,我家三郎騎射也是好的,改日秋獵讓他給您牽馬。」
「牽馬算什麼,我家二郎會撫琴。」
沈驚雀兩隻手被拽著,臉上的笑掛得發酸,腦子嗡嗡作響。
這這這……
這跟菜市場搶最後一捆青菜有什麼區別。
「諸位夫人。」沈晏不知何時折了回來,笑著拱手。
「前頭席面備好了,今日的桂花釀是明月特意吩咐從江陵運來的,請諸位入席。」
一群人這才撒了手,跟隨著沈晏往前廳去了。
沈驚雀揉著手腕,長長出了口氣。
娘誒,要不是今日男女不同席,怕不是要在桌上就得上演非誠勿擾,三二一為男嘉賓轉身了。
人群散去,沈驚雀翻了翻堆在一邊的禮物匣子。
大哥哥送的是一柄嵌寶短劍,二哥哥是一匣南珠,三哥哥讓人抬來一張量著她臂長新制的小弓。
徐挽纓和蕭景姝兩人的禮物,倒是又給她湊齊了一套嶄新的馬具。
還有一隻紫檀匣子,裡面放著一隻短笛,還有一張寫了一句詩的花箋。
——贈卿一曲清平調,願作春風伴笙簫。
沈驚雀捻著那張花箋,指尖摩挲過紙面上的墨痕。
筆鋒頓挫有度,收筆處帶著幾分灑脫,一看就是容璟的手筆。
她把短笛拿起來,竹製的管身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琥珀色,通體無漆,只在吹孔處鑲了一圈銀絲。
入手輕盈,分量正好。
沈驚雀抿了抿唇,把短笛放回匣子裡,又將那張花箋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塊,塞進袖袋。
綠萼在一旁笑,「小小姐,這禮物瞧著很合心意啊。」
「嗯。」沈驚雀應了一聲,聲音淡淡的。
綠萼察覺出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小小姐,您怎麼不高興?」
沈驚雀沒答話,只是把匣子蓋上,抱在懷裡。
她知道容璟身份敏感,今日這樣的場合他不方便出現。
可他明明答應了會來的。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
沈驚雀深吸一口氣,把這點悶意壓了下去。
「沒什麼,今日是高興的日子,我沒什麼不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