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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秦淮茹回娘家

2026-07-09 12:59:07 作者: 張老輝

  第106章 秦淮茹回娘家

  一九六一年五月底,小王接到上級通知,北京市提前試點解散農村大食堂,城市居民也不再允許辦集體食堂。

  小王站在前院,手裡拿著街道辦下發的文件,念一遍。閻埠貴聽完,把帳本攤開,算盤珠子打起來,各家各戶的糧食結清。

  賈張氏蹲在鍋邊,眼睜睜看著那口大鐵鍋被小王扛走,嘴裡罵罵咧咧:「說散就散,往後日子怎麼過!」

  鍋沒了,柴火也分了,各家各戶又回到單家獨灶的日子。可糧食就那麼點,定量還是那麼低,大鍋飯的時煮的雜糧多,多加點水也比自家做的厚實,能把肚子混過去。

  沒幾天賈家的錢快見底了,賈張氏看著那八十多塊錢,還有個老賈給她買的金戒指,唉聲嘆氣。

  天剛亮,賈張氏做了兩個野菜糰子,拿起個麻袋就出發。她還有最後的招,當年小鬼子時期,就是靠著那些野菜樹葉熬過來的。

  特別是積水潭那裡,人少野菜多。她沿著地安門橋、後門橋、萬寧橋,往北沿什剎海走 。

  六月不少野菜長出來了,馬齒莧、灰灰菜、水芹菜、車前草、刺兒菜,都長在水邊、土坡邊。

  一路上沿河岸土坡、橋洞下、雜草叢、老槐樹下不少婦女孩子,老太太擠著堆的挖。

  賈張氏只能往西海(積水潭)走,那裡雜樹林不少,洋槐葉、構樹葉、桑樹葉、嫩榆葉,野菜更多。地偏路遠,去的人不會多。

  傍晚,她背回來半麻袋野菜嫩樹葉,棒梗拍著手說奶奶真厲害。賈張氏滿臉土灰,臉上都是汗水淌下過的痕跡,她笑著灌下大半壇涼白開。

  秦淮茹都呆住了,婆婆這麼能幹。

  晚飯時,賈張氏把碗往桌上一擱,轉頭盯著秦淮茹。「淮茹,你回趟娘家。現在鄉下大食堂也解散了,自留地又讓種了。你娘家肯定有分到救濟糧。去要一點回來,總不能看著孩子餓死。我也回娘家去要一點,加上野菜,總能熬過去。」

  秦淮茹抱著小當,嘴唇動了動:「媽,這是您今天打探到的消息,是真的嗎?」

  「你當老娘吃白飯的?」賈張氏得意的一揚脖子,「小鬼子時期,都沒餓死我。現在太平年月,還能真被餓死。」

  秦淮茹重重點頭,「媽,我聽你的。明兒個就回去要糧。」

  賈張氏又轉頭盯著賈東旭:「你也別閒著,去找你王師父借點錢糧。他都七級鉗工了,家裡總能勻出幾斤。告訴你師父,下鄉有自留地了,過兩年加倍還他。先把錢糧借到手再說。」

  

  賈東旭眼裡冒著光,活下去有希望了。他站起來,拍拍褲子出門。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換了件乾淨褂子,拿布條把小當捆在背上,出了四合院往昌平方向走。

  幾十里路,她從早晨走到中午,腳底磨出泡,布鞋底子薄得能硌著石子。小當在她背上睡著了,小腦袋歪在她肩頭,呼出的氣熱乎乎地貼著她脖子。

  快到秦家村口時她碰見幾個熟人,人家問她怎麼回來了,她支吾著說回來看看娘。那幾個女人看她背著孩子瘦得顴骨老高,也沒多問。

  秦母正蹲在院子裡曬野菜乾,看見女兒背著小當站在院門口,人瘦得脫了相,藍布褂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老太太愣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擦兩把,站起來時膝蓋骨咯吱響了一聲。

  「淮茹?你怎麼回來了?」

  秦淮茹站在院門口,嘴唇哆嗦半天,才叫出一聲:「娘。」

  秦母快步走過去,伸手托住她胳膊肘,把她往院裡帶。小當在背上醒了,小嘴一癟,哇地哭出來。

  秦母把小當從秦淮茹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拿手背擦著孩子臉上的灰,嘴裡念叨著:「乖,乖,外婆抱,不哭。」

  秦淮茹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抱著小當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秦母把小當哄好,拉她進屋坐下,從柜子里摸出個小布袋,裡頭裝著兩斤棒子麵,塞進秦淮茹手裡。

  「家裡就這點好糧了,你爹那腿經常疼得下不了地,這點面還是給他留的。你拿走。」

  秦淮茹捧著那兩斤棒子麵,手抖半天,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面前,磕個頭。額頭磕在青磚地上,悶悶的一聲。

  「淮茹!你這是幹啥!」秦母趕緊拉她起來,秦淮茹跪在地上不肯起,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娘,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棒梗餓得天天哭,東旭一個人的定量要養五口人,婆婆天天去挖野菜。我對不起您。」


  秦母眼圈紅了,拽著女兒的胳膊往上拉:「起來說話,別跪著。娘知道你難,你起來。」她把秦淮茹拉起來,又從柜子里翻出半布袋地瓜干,塞進她懷裡。「這個也帶上,熬粥時候撒一把能頂餓。今晚住下,明兒個再走。你走了幾十里路,不吃不喝怎麼回得去。」

  傍晚秦母在灶房熬鍋野菜地瓜粥。秦家大嫂靠在門框上,臉拉得老長,嘴裡不咸不淡地嘟囔:「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空著手來,倒有臉坐下吃。這年月誰家糧食不緊,咱爹那腿疼得下不了炕,也沒見誰給他熬這麼稠的粥。」

  秦母舀粥的手頓了頓,沒接話,給秦淮茹盛了滿滿一碗,又給小當餵了半碗。秦淮茹端著碗,頭埋在碗沿上,不敢看大嫂臉色。她看見母親把自己碗裡的地瓜干全挑出來放進大嫂碗裡,自己喝稀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吃完飯秦淮茹搶著洗碗,又把家裡的髒衣服泡進盆里搓了。秦父靠在東屋炕頭上,腿上蓋著條薄褥子,咳嗽了兩聲。

  秦淮茹端著碗熱水進去,蹲在炕邊叫聲爹。秦父側過頭看著女兒瘦脫相的臉,渾濁的眼珠轉轉,沒說話,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拍。

  夜深了,秦母和小當在東屋睡下。秦淮茹躺在西屋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院子裡傳來幾聲狗叫,忽然聽見窗外有人輕輕敲了兩下,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把門閂拉開。

  秦剛站在門外。月光照在他臉上,五官還是那麼周正,捲髮從帽檐下戳出來幾縷。他看著她,低聲說:「嬸子說你回來了。拿點東西給你。」

  秦淮茹趕緊讓他進來。秦剛把背上的布袋擱桌上,打開口袋,裡面是棒子麵,少說有二十斤。

  「秦剛哥……」秦淮茹看著那袋糧食,聲音發抖。

  「別讓你婆婆知道是我給的。」

  秦淮茹上前一步,仰頭看著他的臉。月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分明,還是當年那個站在老槐樹底下等她回家的青年。「你咋知道我回來了。」

  「你娘跟我說的。我等家裡媳婦孩子睡了,才敢過來。」秦剛伸手握住她手,掌心粗糲滾燙,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瘦成這樣。賈東旭不給你飯吃?」

  「定量就那麼點,他也沒辦法。」秦淮茹眼淚又湧上來。

  秦剛把她拉進懷裡,低頭吻她額頭,吻她眼角,把她咸澀的淚水一同吻去。她踮起腳,嘴唇貼上他的。月光把兩人糾纏影子投在土牆上,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嗚咽混在一起。

  過了很久,秦剛鬆開她,借著月光細細看她的臉,粗糙的指腹摩挲她臉。「下回斷糧了再回來。我在村里,總比你有辦法。」

  秦淮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背著醒來的小當,拎著那袋棒子麵往村口走。弟弟秦強早早等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小半袋地瓜干,塞進她手裡,「姐,別嫌少。等秋後分了糧,我再給你送。」

  秦淮茹接過地瓜干,伸手在弟弟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點點頭,沒敢多說話,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走到村口時她往秦剛家方向看一眼,那扇門關著。她轉過頭,沿著來時路往回走。

  秦母站在院門口目送女兒的背影越來越小,拿袖子擦擦眼角,轉身回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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