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帶女認親（二）
秦淮茹確認是她秦剛哥，把燈繩拉了一下，黃澄澄的光傾瀉出來，把整個屋子照亮。窗簾拉嚴實了，不怕院外路過的村里人看到。
冷風先湧進來，隨後一個身影閃進門內，回手把門帶上。他用手掌墊了一下，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動作還是那麼熟練。
秦剛站在門邊，穿著乾淨的深色棉襖，頭髮是剛梳過的，還帶著沒幹透的水汽，用濕毛巾捋過。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站在燈光下看了槐花一眼，又慌忙避開，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後那面牆。
他沒有往前走，先站在原地喘勻呼吸，才開口叫了一聲：「……槐花。」
槐花坐在炕沿上，看著門口那個老人。她的目光盯著他臉，沒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在辨認一張她從小期盼的臉，那張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又從未看清過的臉。
秦淮茹站在桌邊，看到女兒的反應，心裡發酸，「槐花，這是你爹。」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槐花陷入回憶中，她從小就被人說是野種，那時候她多想有個親爹，能站出來保護她。槐花臉上表情一直變換著，就是這個眼前人就欠她的，她心裡也有怨恨，卻又捨不得不相認。
她盯著他眉毛、他眼角紋路、他下巴弧度，每一個細節都在向她確認：這就是她一直想看清的那張臉。
「……爹。」
她叫出口了，聲音不高，像是一塊壓在喉嚨里的石頭終於被推了出來。她叫完後沒有哭，只是看著秦剛，期待親爹的反應。
秦剛肩膀動了一下，哆嗦著邁開腿，上前兩步。槐花也跳下炕，父女倆相擁在一起。三人都沒說話，燈光把三個影子投在地面，緊緊挨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秦淮茹拉著秦剛在炕沿坐下來。
「秦剛哥，你之前只見過小當，棒梗和槐花都沒見過。」
秦剛點了一下頭，目光從槐花臉上移開，落在地面上，聲音很低：「是啊……沒見過。但我一見槐花，就知道她是我女兒。」
槐花從親爹進門開始，堵在胸口的東西慢慢放平了。
秦剛繼續說著：「你小時候的事，你媽上次來跟我說過。」他的聲音中透著內疚，「她說你小時候不哭不鬧，一個人坐在家裡，能坐一整個下午。」
槐花沒想到他會知道這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賈東旭，六一年死的。」她頓了一下，「我從小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後來被別人罵野種……」
「槐花，別說了，爹知道你們過的不容易。」
秦剛打開布包，「孩子，是我對不起你。你們兄妹三個人，我都沒管過。我認。這是我幫你們買下一個破敗院落，就在村東頭，離我家很近。房子沒用，宅基地在，可以重新……」
槐花搖搖頭：「你認就行了。宅基地我們可以申請。」
秦淮茹這時插嘴：「秦剛哥，這次來除了讓槐花認你，還有幾件事要說。」
秦剛轉過頭：「你說。」
「我身體不行了，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三個孩子……都沒後代。我死了以後，他們三個得回秦家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她把話攤在桌面上，「我和小當的戶口還在村里，我想批一塊宅基地，大哥說他開春問問。你買下的這院子，附近有空著的宅基地嗎？」
「有。你上次回去。大哥就跟我商量過了。這個破院子就是大哥讓我買的，掛在他名下。本來就想過戶給你，讓你在秦家村有個家。
最近縣裡都傳，說咱們昌平縣很快就要撤縣設區。房山早幾年就改成區了，不少人說下一個就是昌平。宅基地的事，大哥去辦比我管用。三個孩子回來以後，我不會不管。」
秦淮茹看著他：「我就是要你這句。」
槐花在聽著，目光從母親臉上移到秦剛臉上。她心裡也在打算，這兩戶宅基地合在一起，不比四合院中院小多少。以後昌平設區，她一樣是城裡人。
三人聊的很晚，槐花慢慢跟秦剛熟絡起來。說她哥棒梗跟爹長的像，頭髮也是卷的。二姐小當，現在反而最不像爹娘。她們這次回去，打錢回來。讓爹和大舅，把那套破院子推倒重建。
第二天上午，秦強又來了。車斗里放著一袋小米、幾瓶醬黃瓜，一隻羊腿。「姐，我送你們去昌平車站。」
秦山兩口子提著兩隻老母雞、干核桃放到車斗里。秦剛也提來臘肉和雞蛋，對槐花說：「以後有空，常回來看看。」
槐花點點頭，扶著秦淮茹上了車斗，三蹦子沿著土路往前開。槐花回頭看了一眼，秦剛站在秦山旁邊揮手。
車越開越遠，那道身影被房子擋住了。槐花收回目光，坐在車斗里，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她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沒有再回頭。
回北京的路上，秦淮茹靠著車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槐花坐在旁邊，看著窗外那些枯黃的田野和光禿禿的白楊樹。
她知道從今以後，自己在北京之外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她有爹了，雖然只能私下叫叫。現在最要緊的，是建造房子的錢。大舅說兩塊宅基地合在一起，要圍上院牆，水泥鋪地，建造二層樓房，像樣點就得花七八萬。
她們母女倆才建議，先造掛在秦山名下的那套小院。明年開春就可以動工，每月穩定有兩千多收入，完全沒問題。
回到北京已經是下午，秦淮茹和槐花沒去回收站，在西廂房搭了個雞籠，又開始剁羊腿。水燒開了，先把羊肉焯水。
兩人坐在桌邊剝著蔥蒜。槐花問了一句：「媽，我哥那邊……什麼時候說？」
秦淮茹剝蒜的手停下，「槐花，我也在煩這個。棒梗吃了這麼多苦，心裡一直怨恨著我。這幾年是慢慢原諒我了，但秦剛哥那邊，就怕他不會原諒。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可以試試。你去前門叫小當和解娣來吃晚飯，讓她們今天別在回收站做飯了。晚上你裝作和小當聊天，聊起秦剛的樣貌。小聲點，正好讓棒梗聽到。」
秦淮茹把剝好的蒜瓣放進碗裡，「就讓棒梗自己猜，他過幾天應該會忍不住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