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帶女認親(一)
十一月上旬,北京的天氣越來越冷。早晚溫度慢慢向零度靠近。中院西廂房的燈早就關了,棒梗睡在小間呼吸聲均勻。
炕上,秦淮茹母女倆一人一被窩。
秦淮茹翻個身,面朝女兒,「槐花,媽的身體不知道能撐幾年。趁今年還沒下雪,我的身體還行,先帶你回趟秦家村,見見你親爹。」
槐花聽出母親語氣里的鄭重,撐起身子問:「媽,我爹會認我們嗎?」
秦淮茹看著女兒的臉,「私下偷偷認個親,以後你們在秦家村生活,有人照顧。我前幾年回去看過一次,你爹身子骨還行。他家裡有老婆孩子,孫子孫女。平時別去打攪他的生活。」
槐花眼神黯淡下去,想了想又問:「他知道我們嗎?」
「知道。那時候……他不敢認,媽也不敢帶你們回去。」秦淮茹的聲音很輕,「現在媽老了,想讓你去看看他。」
「行。我跟你去。」槐花連賈東旭都沒見過,「我從小一直想有個爹。」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起來收拾東西,讓棒梗這兩天守著回收站。
她打開柜子拿出一大堆東西,兩瓶白酒、兩條捲菸,兩大盒北京糕點,兩包茉莉花茶。
旅行包里還有給嫂子準備的厚圍巾、幾盒蛤蜊油,包夾層壓著提前備好的小額現金紅包,預備分給那些孫輩。
槐花從裡屋出來,看見桌上擺著這些東西:「這麼多,給誰?」
「給你大舅小舅的。」秦淮茹把東西都放進包里,「空著手上門不像話。」
兩人坐公交來到德勝門露天場站,這裡是345路總站。母女倆都靠窗坐著,一路向北,道旁楊樹葉落得乾乾淨淨,收割後田野一片枯黃色。公交車一站站停靠,晃了一個多鐘頭,才抵達昌平北站。
下車後,秦淮茹花錢雇了一輛三蹦子去秦家村。順著懷昌柏油路上一直開到秦家村村口,往裡進村全是夯實的土路,路面布滿車轍。
母女倆沿著土路走進秦家村,滿眼大多都是磚平房,灰牆灰瓦,院牆圍著各家院子。村子裡,零星瞧見一兩棟二層小樓,在平房之間格外顯眼。
秦淮茹指著一棟紅磚外露的二層小樓:「那是你大舅家,你姥爺姥姥都不在了。」
院門開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在院子裡劈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淮茹?」
「大哥。」秦淮茹站在門口,「我帶小女兒過來看看你。」
秦山放下斧頭,在褲子上擦擦手,「快進來說話。」槐花跟著進了堂屋。
大嫂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糖水,遞給槐花:「喝口水。路上累了吧?」
槐花接過來:「謝謝舅媽。」
大嫂端詳了她一下,又看了看秦淮茹:「淮茹,孩子長得像你。」
秦淮茹端起碗喝一口,「大嫂年紀大了,眼神不好,槐花像她爹。」
大嫂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秦淮茹故意的,當年來娘家借糧,大嫂的嘴臉她還記得。她把帶來的東西從包里拿出來,把那條藏藍色的厚圍巾遞給大嫂,「給你,冬天擋風。其餘東西,你分一半給秦強。」
大嫂接過來,嘴裡說著「你花這錢幹啥」,東西收的很快。
秦山坐在旁邊抽旱菸,「老三在縣城住,他那邊我去打招呼。你難得回來,住幾天再走。」
中午,大嫂燉了豬肉白菜粉條、涼拌蘿蔔絲、炸花生。籠屜蒸著雜糧饅頭和臘肉,還單獨蒸了一屜白面饅頭。菜擺上八仙桌,還碼著柿子和窖藏蘋果。
秦山從牆角摸出一壺散裝白酒,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秦淮茹面前,自己端著一杯:「身子骨怎麼樣?」
「就那樣。」秦淮茹端起來抿一口,「老了。」
秦山看著她,「孩子們的事……槐花大了,也該知道了。」
秦淮茹點點頭,秦山吃著菜喝酒,也沒有再說。
槐花坐在旁邊吃飯,大嫂給她夾了幾塊臘肉放碗裡,她低頭慢慢吃完,沒抬頭。
下午,秦山披上一件棉襖,跟秦淮茹說句「我去叫老三」,就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他走後,屋裡安靜下來。
槐花腿上放了一搪瓷圓缸的花生,一顆顆剝著,花生殼落在腳邊,越堆越多。
太陽偏西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引擎聲。一輛三蹦子突突突停在門口。秦強從駕駛座上跳下來,後斗里坐著兩個半大孩子和他媳婦。他今年五十七了,頭頂禿了一片,咧嘴笑時,還是那個樣子,「姐,我來了。」
秦強媳婦先從車斗里跳下來,手裡拎著幾兜菜,沖秦淮茹打招呼。兩個半大孩子跟著跳下來,站在門口有些拘謹。
「來了就好。」秦淮茹掏出紅包給兩個孩子,「都拿著,姑奶奶給的。」
「謝謝,姑奶奶。」
秦強衝著媳婦說:「把菜拿進去,讓大嫂炒點好的,別摳摳搜搜的。」秦強媳婦應了一聲,拎著菜進了灶間,兩個半大孩子也跟著進去了。
傍晚的灶間比中午忙了。大嫂把雞燉了,又切一大塊豬肉,做成紅燒肉。秦強媳婦在灶台另一邊和面,準備烙幾張蔥花餅。鍋里的油熱了,蔥花麵皮往鍋里一貼,香味從門縫裡擠出來,飄得院子裡到處都是。
飯桌擺上桌,菜比中午多了不少。秦山開了那瓶白酒,把秦淮茹和秦強面前杯子滿上,又給自己倒一杯。
「淮茹,」秦山端起杯子,「我們兄妹仨,難得聚在一起,多吃點。」
秦淮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上一口,夾了一塊燉雞放進槐花碗裡。槐花吃著,雞肉燉得酥爛,骨頭一抽就出來。
大嫂給秦淮茹夾菜,動作很輕,「淮茹,你自己也多吃點。」
秦淮茹應了一聲,沒抬頭也沒推辭。她下午告訴大嫂,在城裡跟兒女三人每月能賺兩千多塊,這個大嫂一下午都在拍她馬屁。
晚飯結束,天已經黑透。秦強帶著家人回縣城,說好明天下午來接二姐去車站。
大嫂把碗筷收了,去灶間燒了一壺熱水。秦淮茹坐在堂屋沒動,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槐花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被風吹動,枯枝在月光下晃了晃,又穩住。
「媽,」槐花沒有回頭,「大舅……是不是出去找他了?」
「嗯。」
晚上九點多,大嫂把西屋的被褥鋪好,又往炕洞裡添把柴,順手把窗戶留了道縫。
槐花躺在炕上,蓋著新曬過的被子,被面有太陽曬過的暖香氣。她面朝牆壁躺著,快要睡著時,窗戶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
秦淮茹從炕上坐起,披上外套走到窗邊。她沒有開燈,把窗簾掀開一道縫,借著月光往外看。
「秦剛哥,是你嗎?」
窗外的人站在月光里,頭髮花白。
「是我。淮茹,快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