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乾重新坐回龍椅,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節奏不快,卻穩而有力。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曹公公,你在德宗朝便掌管隱龍衛,歷經三朝,這支人馬在你手裡從未出過紕漏。」
「朕問你,那些古老世家,最近可有什麼動靜?」
曹公公雙手拄著烏木拐杖,緩緩抬起那雙清澈得不像百歲老人的眼睛,聲音沙啞而沉穩:「回陛下,老奴雖已不問隱龍衛日常事務多年,但有些老部下還在,有些消息還是能遞到老奴耳朵里。」
「陛下既然問了,老奴便揀幾件要緊的說。」
「潁川陳氏家主陳靜安近來在京中別院宴請了新任戶部侍郎房玄齡,談了什麼無人知曉,但次日陳氏便送了一份文修法門到房大人府上。」
「滎陽鄭氏家主鄭玄也見了新任工部侍郎杜如晦,借的是河工輿圖的名義,送的卻是鄭氏歷代批註的《水經注》手抄本。」
「這兩家都在向陛下的純臣示好,不過以老奴之見,陳氏和鄭氏只是順勢而為,並無異心。」
「他們送的是法門和學問,不是刀兵,也不是密謀。」
周乾微微點頭。
這些情況他大致知道,趙高的密報和巡風衛的呈報里都提過。
但曹公公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他真正想聽的。
果然,曹公公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幾分,語氣中多了一絲罕見的凝重:「但有一家,老奴以為陛下需要多加留意,晉陽李氏,近來不太安分。」
周乾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住,御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冷意:「晉陽李氏。」
「朕當然記得他們,當年大哥身邊最有力的支持者,便是晉陽李氏。」
「他們的家主李崇熙,當年在朕出宮開府時曾當眾說過一句話。」
「『一個宮人所出的庶子,也配爭大位?』」
「但朕登基之後,他倒是第一個上表稱臣的。」
「但朕知道,他心裡從來沒有真正服過朕。」
「朕忍了他們這麼多年,不是因為他們安分,是因為他們手裡握著太祖賜的鐵券,朕動不了他們。」
「曹公公,你說他們近來不太安分,是哪裡不安分?」
曹公公將烏木拐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晉陽李氏的祖上可以追溯到前朝大乾的鎮北大將軍。
大乾覆滅時李氏先祖率先打開晉陽城門迎接周太祖的義軍。
為周太祖平定北境立下了汗馬功勞。
作為回報,周太祖賜予李氏世襲晉陽侯之爵,許其子孫永鎮晉陽。
三百年下來,晉陽李氏從未出過一任六部堂官。
但他們在北境的根基深得可怕。
北境三州十二鎮的軍馬,有將近一半是通過李氏的馬場繁育和交易的。
李氏手裡握著北境戰馬貿易的命脈。
每年從草原購入的良馬經過李氏的馬場調教後再賣給朝廷,價格翻上好幾倍。
而朝廷的兵部明知這筆買賣不划算,卻不敢繞過李氏另闢渠道。
因為北境所有的馬場都在李氏的控制之下。
所有的馬倌都是李氏的人,所有的販馬路線都是李氏開闢的。
更重要的是,李氏手裡還握著一部《北境兵要地誌》。
那是李氏先祖在大乾朝擔任鎮北大將軍時親手繪製的。
上面不僅標註了北境所有關隘、水源、牧道和可屯兵之地,還記載了大量關於草原胡人部落的詳細情報。
這部地誌是北境防務的核心機密,連兵部職方司的輿圖都沒有它詳盡。
李氏將這部地誌視為傳家之寶,從不示人。
但歷任北境都督在上任之前都要親自去晉陽拜會李氏家主,求取一本地誌抄本。
沒有這份抄本,任何北境都督都坐不穩那個位置。
周乾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
還未等曹公公回答。
周乾又繼續說道。
「自從大哥爭位失敗後李氏雖然表面上對朕俯首稱臣,但暗地裡一直在北境培植自己的勢力。」
「朕的北境都督換了三任,每一任上任前都要去晉陽拜碼頭。」
「朕的兵部要買戰馬,還得看李家的臉色。」
「朕的太尉府要制定北境防務方案,還得參考李家的《北境兵要地誌》。」
「你說這天下到底是大周的天下,還是他李家的天下?」
曹公公緩緩開口,勸道:「陛下息怒。」
「李氏勢大,但並非不可制。」
「老奴這些年讓隱龍衛盯著李氏的一舉一動,發現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李家的根基在北境,但北境的胡人近來並不太平。」
「霍去病和李文忠在北境打的那幾場大仗,重創了胡人主力,也打亂了李氏與草原部落之間的戰馬貿易。」
「李氏的戰馬生意這幾年虧了不少,為了彌補虧空,李崇熙的獨子李紹遠近來在江西頻繁活動。」
「似乎在暗中扶持江西按察使段熙,想通過段熙在江西鹽鐵稅上分一杯羹。」
「而段熙最近被人彈劾,急於找靠山,李紹遠便趁虛而入,兩家一拍即合。」
「陛下若要敲打李氏,不必直接動北境,只要在江西鹽鐵案上深挖下去,自然能挖到李家的根。」
周乾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那是一種壓抑了多年的殺意在眼底一閃而過。
他的聲音卻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好。好得很。」
「朕當年在潛邸時李氏扶持大哥與朕作對,大哥爭位失敗後他們偃旗息鼓了這麼些年。」
「朕還以為他們學乖了,沒想到是換個地方繼續伸手。」
「朕當年忍了他們,不是怕他們,是剛登基,根基未穩。」
「如今朕在位快三十年了,他們還以為朕會繼續忍下去嗎?」
曹公公將烏木拐杖輕輕在地上頓了一下,沉聲道:「陛下,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氏是開國功臣之後,手握太祖賜的鐵券,輕易動不得。」
「但李氏的敵人也不少,潁川陳氏與李氏在北境戰馬貿易上有過多次摩擦。」
「滎陽鄭氏素來瞧不上李氏的武夫做派,范陽盧氏的私鹽商路也和李氏的北境商路有過衝突。」
「陛下若想動李氏,不必親自出手,只需讓這幾家互相制衡,李氏自然會被牽制住。」
「若陛下不放心,老奴可以讓隱龍衛在江西配合徐階,將段熙這條線徹底查清,順藤摸瓜,查到李紹遠為止。」
周乾沉默了很久,手指重新開始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節奏比方才慢了許多,卻更加沉穩有力。
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威嚴:「李氏的事,朕自有分寸。」
「你方才說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個叫李紹遠的,在江西插手鹽鐵案。」
「朕的按察副使徐階正在查段熙的案子,就讓徐階繼續深挖,挖到李紹遠為止。」
「隱龍衛在暗處配合,不到萬不得已不必暴露身份。」
「另外,讓陳氏知道李氏在江南的動向。」
「陳靜安剛向房玄齡示好,正愁沒有機會向朕表忠心。」
「潁川陳氏若能在北境戰馬貿易上替朕分憂,朕不介意給他們更多的甜頭。」
他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抬頭望向窗外,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一夜竟這般過去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曹公公面前,彎腰親手扶起這位歷經三朝的老太監,聲音里有幾分感慨:「曹公公,你歷經三朝,忠心耿耿,朕信得過你。」
「往後若有什麼消息,直接來見朕。」
「這把龍椅,朕坐了快三十年,如今才知道底下壓著多少暗流。」
「但朕不怕,太祖能以一人之力鎮壓龍脈三百年,朕雖不及太祖萬一,但守好這份基業還是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