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是南昌府最好的酒樓。
臨贛江而建,坐在三樓雅間推窗便能看見江面上往來的商船。
往日裡段熙來此宴客,總是坐的主位,今日他卻坐在客位上,面對著滿桌佳肴無心下箸。
三天前李紹遠的話還在他耳邊迴蕩。
「段大人,我幫你處理掉徐階,你讓我李氏參與江西的鹽鐵生意,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他當時沒有答應,只說要考慮三日。
這三日他幾乎沒有合眼。
徐階那邊的動作越來越快,已經順藤摸瓜查到了鹽鐵稅帳目上的虧空,若不阻止,查到趙桓、查到他段熙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李紹遠開的條件太危險。
鹽鐵是朝廷專營。
讓李氏參與鹽鐵生意便是將朝廷的利權拱手讓給地方豪族。
一旦事發便是株連滿門的大罪。
他用三天時間反覆權衡,終於在第三日黃昏給了李紹遠答覆。
雅間的門被推開,李紹遠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那人腳步極輕,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進門後便無聲地站到了牆角陰影里,斗篷的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
段熙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知道那是晉陽李氏養的江湖高手,據說修為不在六品之下。
「段大人,三日之期已到,考慮得如何?」
李紹遠在段熙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酒壺自斟自飲了一杯。
動作隨意得像是這雅間是他自己的地盤。
段熙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杯沿上緩緩摩挲著,終於開口:「李公子,你的條件,老夫可以答應,但老夫有兩個條件。」
「請講。」
「第一,徐階必須離開江西。」
「至於怎麼讓他離開,是調離也好,是別的手段也罷,老夫不問過程,只看結果。」
「第二,鹽鐵生意的具體份額,不能由你一家說了算。」
「老夫在江西經營多年,鹽鐵這條線上的朋友不止你一個。」
「你若想獨吞,老夫寧可與徐階魚死網破。」
李紹遠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段熙這老狐狸到了這步田地還在討價還價,不過倒也是意料之中。
他能坐穩江西按察使十幾年,若連這點談判的本事都沒有,也不值得他親自跑一趟。
他放下酒杯道:「第一個條件,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
「我的人已經在南昌府了,只要我一句話,三天之內,徐階就會離開江西。」
「至於怎麼離開,段大人不必問,也不必知道。」
「你只要記住,從今往後,江西的鹽鐵生意,有我李氏一份。」
「第二個條件,段大人的顧慮我理解。」
「這樣吧,鹽鐵份額你拿一半,剩下一半留給你那些朋友。」
「我李家不做獨吞的事,有財大家一起發。」
段熙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辣得他眼眶微紅,擱下酒杯時手指仍在微微發顫。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對李紹遠拱手道:「既如此,老夫便靜候李公子的佳音。」
說罷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牆角的黑衣人。
那人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巴上一道極細的舊刀疤。
段熙收回目光,推門而出,步履匆匆地下了樓。
李紹遠等段熙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才將酒杯輕輕擱在桌上,轉頭對牆角那人道:「刀疤,你去辦,乾淨些。」
刀疤微微點頭,無聲地退出了雅間,像一道影子融入夜色。
李紹遠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贛江,嘴角的笑意緩緩淡去。
他將杯中殘酒潑在窗外,看著酒液落入江中,被滾滾江水吞沒,喃喃自語道:「段大人,你很快就會知道,這世上比徐階更難纏的人,是我李紹遠。」
……
徐階的臨時住處位於南昌府衙后街一條僻靜的小巷裡。
院子不大,正屋三間,兩側廂房住著隨行的按察使司吏員。
刀疤提前踩過點,知道徐階每晚批完案卷後會在書房獨自坐一盞茶的工夫,這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他從巷口的房檐上無聲地掠過,腳尖在瓦片上輕點。
整個人如同一隻巨大的夜梟,悄無聲息地落在院牆上。
六品巔峰武者的氣息被他壓制到極致。
周身氣血收斂得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連院中老槐樹上的夜鳥都沒有驚動。
他緩緩拔出背後那柄窄身長刀,刀身在月光下沒有反光。
刀身上塗了一層特製的墨漆,專為夜間刺殺而制。
他的目光越過庭院,落在書房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欞上。
窗紙上映著一個伏案批閱公文的側影。
他從院牆上無聲地躍下,落地時膝蓋微曲,青石板上的灰塵只輕輕揚起幾粒。
三步,兩步,一步。
他的長刀已經平舉至胸前,刃尖對準了窗紙上那道側影的咽喉位置。
就在這時,他腳下的青石板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動。
「不對!」
「這不是青石板,這是陷阱。」
刀疤瞳孔驟縮,本能地收刀回護,但已經晚了。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中,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掠下,速度之快連月光都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黑影沒有用任何兵器,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在刀疤的長刀刀身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極輕極脆的金鐵交鳴。
刀疤只覺得自己手中的長刀像是被一頭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上。
虎口劇震,刀身發出刺耳的嗡鳴,險些脫手飛出。
他借著這股力道往後急退三步,後背撞在院牆上,磚石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書房門前。
那人面容清癯,雙手空空,沒有持任何兵器,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半分氣血波動。
正是這種毫無波動的平靜,讓刀疤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能將氣息收斂到連他都看不透的境界,此人的修為絕不在他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來者何人?」聶政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刀疤沒有回答。
他知道今晚的任務已經失敗了。
徐階身邊竟然有這種級別的高手暗中保護,這是他和李紹遠都沒有料到的。
但他不能退,他是晉陽李氏養的死士,退就是死,拼也是死,但拼還有一絲生機。
他將長刀橫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周身氣血不再壓制,六品巔峰的氣勢轟然爆發。
腳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被氣浪捲起四散飛濺,院牆上的瓦片簌簌而落。
聶政見他周身氣勁如山,面色依舊平靜如水,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兵器沒有藏在袖中,也沒有背在身後,而是纏在腰間。
那是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平時藏在腰帶的夾層里,劍身柔韌如絲卻鋒利無匹。
此刻軟劍出鞘,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握劍的姿勢極隨意,像是握著一根柳枝。
但刀疤知道那柄劍一旦動起來,便是狂風暴雨。
刀疤率先出手。
他的身法極快,六品巔峰的氣血之力盡數灌注於雙腿。
整個人如同一支出弦的利箭,瞬間掠過數丈距離,長刀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直劈聶政面門。
這一刀沒有任何虛招,只有純粹的力與速。
刀疤知道面對這種級別的對手,任何虛招都是浪費時間。
唯有以最樸實無華的攻勢逼對手露出破綻。
聶政沒有硬接,側身,讓過刀鋒,軟劍如靈蛇出洞,貼著刀身斜削而上。
劍刃與刀身摩擦發出一長串刺耳的金屬嘶鳴,火星四濺。
刀疤只覺一股柔韌至極的力道順著刀身傳到手腕,虎口再次劇震,險些握不住刀柄。
這一劍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了聶政七品修為的八成功力。
他只是隨手一揮,便將刀疤的全力一擊化為無形。
刀疤暴喝一聲再次搶攻,腳下踏碎青石板,身形如陀螺急旋,長刀攔腰橫掃。
這一刀蘊含的氣勁比方才更強了三分。
刀鋒未至,刀風已將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樹幹割出數道深深的裂口,樹葉簌簌而落。
聶政腳尖輕點地面縱身躍起,軟劍在空中畫了個圓弧,身形在半空中翻身。
軟劍借著身體翻轉的力道自上而下斜劈而至,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銀色的殘影。
刀疤倉促回刀格擋。
但聶政的軟劍在即將與刀身碰撞的一瞬間忽然彎曲。
劍尖繞過刀身刺向他握刀的手腕。
刀疤不得不鬆開刀柄,右腕一翻堪堪避開劍尖,順勢往後急退。
但他還沒站穩腳跟,聶政的第二劍已經追到。
軟劍如影隨形般貼著他的刀身刺向他的咽喉。
刀疤仰頭倒地,劍鋒擦著他的鼻尖划過,他甚至能感覺到劍鋒上那股冰冷刺骨的劍氣。
他雙腳在牆根猛地一蹬借力側翻,整個人貼著地面橫掠出兩丈,堪堪避開這一劍的追擊。
但他的左肩衣襟已被劍鋒劃開,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們從地面打到屋頂,又從屋頂打到庭院。
所過之處青石板被踏碎,院牆被撞塌半截。
老槐樹的樹冠被刀風削去了大半,碎磚碎石如雨點般砸在巷子裡。
刀疤越打越心驚。
他每一次變招都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化解,而對方的反擊卻招招致命,逼得他不斷後退。
最可怕的是這個人的劍法沒有固定的招式。
每一劍都是隨機應變,每一次出手都是針對他刀法中最薄弱的環節。
直到此刻,刀疤才終於確定眼前這個人的修為。
絕對是七品。
能如此輕鬆地將他壓制到這種程度,只能是七品。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氣血忽然變得狂暴起來。
他用了晉陽李氏獨傳的燃血秘術,強行將氣血催至巔峰。
換取短時間內的戰力暴漲。
腳下青磚炸裂,整個人如炮彈般彈射而出,長刀高舉過頭,用盡全力劈出最強一刀。
這一刀是他畢生修為的凝聚,刀鋒劈開空氣時發出一聲沉鬱的悶響。
聶政站在原地沒有後退,眼神微微一凝。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認真的神色。
軟劍橫於胸前,劍身驟然繃直,他同樣將自己的七品氣血催至極致。
兩人同時出手,刀劍在半空中猛烈撞擊,一聲驚天巨響在巷口炸開。
刀疤的胸口衣襟被劍尖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鎖骨延伸到胸口,鮮血噴涌而出。
他踉蹌後退用長刀拄地才穩住身形,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
聶政的右臂衣袖被刀風撕碎,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刀痕,血珠緩緩滲出。
他將軟劍收回腰間,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淡淡道:「燃血秘術,晉陽李氏的路子,回去告訴你家主人,江西的事,不該他插手。」
刀疤咬緊牙關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躍上殘破的院牆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這便是高階武者的破壞力。
七品武者全力一戰足以將一條小巷夷為平地。
若是八品九品的強者放開手腳廝殺,摧毀半座坊市也絕非危言聳聽。
大周自立國以來,太祖皇帝便定下了鐵律。
凡在城池內擅自交戰的四品以上武者,不問緣由一律先拘押後審問,拒捕者格殺勿論。
朝廷管控高階武者的手段從來不是靠單個強者來震懾。
而是靠軍隊,靠弓弩陣,靠數萬鐵甲層層圍困。
德宗年間曾有南海劍派掌門以八品修為拒捕。
此人憑一柄長劍連敗巡城司數十名高手。
但巡城司直接調來駐防大營三千精兵。
以重甲步兵結陣推進,強弩硬弓從四面八方齊射。
劍派掌門的護體真氣在數千支弩箭的連續打擊下終於破碎,被射成了刺蝟。
從那以後,江湖上便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在朝廷的地盤上,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