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紹遠在望江樓的雅間裡獨自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贛江從夜色深沉流向晨光熹微。
江面上的商船漸漸多了起來,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他卻充耳不聞。
他面前的酒壺空了,菜卻一筷未動。
他在等刀疤,他知道刀疤一定會回來。
晉陽李氏的死士,不完成任務絕不罷休。
卯時三刻,雅間的門被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節奏短促而沉悶。
李紹遠沒有應聲,門便被推開了一道縫。
刀疤踉蹌著跨進門檻,身上的黑色斗篷破了大半,露出裡面被血浸透的衣襟。
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還在往外滲血。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傷口,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長刀不知何時已經遺落在了「戰場」上。
他靠在門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抬頭看著李紹遠,嘴唇翕動了數次,才沙啞地吐出幾個字:「少主……屬下失手了。」
「徐階身邊有高手暗中保護,是七品,屬下不敵,請少主責罰。」
李紹遠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然後緩緩放下。
他沒有發怒,沒有摔杯。
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眼神看著刀疤,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他出身晉陽李氏,從小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下長大,深知一個道理。
真正危險的不是憤怒本身,而是能讓一個人壓下憤怒的事情。
七品高手,暗中保護一個從四品的按察副使,這絕不是一個寒門出身的御史能調配得動的資源。
徐階背後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傷你的高手,是什麼來路?」李紹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刀疤艱難地喘息著,斷斷續續地答道:「屬下看不透他的路數。」
「他沒有用任何門派的招式,每一劍都是隨機應變。」
「他的軟劍藏在腰間腰帶的夾層里,出劍極快,力道極沉,至少是七品。」
「他最後讓屬下帶一句話回來,『江西的事,不該你家主人插手。』」
「他看穿了屬下的燃血秘術,知道屬下是晉陽李氏的人。」
李紹遠的手指在酒杯邊緣緩緩摩挲著,指節微微發白。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對方不但知道刀疤是晉陽李氏的人,還故意放刀疤回來傳話。
這不是警告徐階的敵人,這是警告晉陽李氏。
他揮了揮手,讓隨從將刀疤扶下去治傷。
然後獨自走到窗前,望著晨光中波光粼粼的贛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臨行前父親跟他說過的話。
江西不比北境,江西官場水深得很。
在別人的地盤上出手要留三分餘地,贏了不必張揚,輸了不必戀戰。
他當時不以為意,覺得不過是收拾一個按察副使,能有多難。
現在他才知道父親說的「餘地」是什麼意思。
徐階不是孤家寡人,他背後站著一股連晉陽李氏都摸不清底細的力量。
而那個七品高手之所以沒有殺刀疤,之所以讓他帶話回來,就是在告訴他。
這次是給你留面子,下次就不一定了。
但李紹遠從來不是一個會輕易認輸的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銅令牌,那是晉陽李氏的族徽。
也是調動李氏在江南所有資源的信物。
他喚來隨從,將令牌遞過去,吩咐道。
「第一,撤回在南昌府的所有人手,暫時不要與徐階發生任何正面衝突。」
「第二,讓人去查徐階身邊那個七品高手的來歷。」
「不要明著查,從南昌府的江湖勢力入手,查最近有沒有七品高手出沒的痕跡。」
「第三,調鷹老來江西。」
「鷹老是晉陽李氏供養的客卿之一,七品巔峰修為。」
「在北境戰場上曾一人獨戰三名同級別的胡人勇士而不落下風。」
「有他坐鎮,便是徐階身邊那個高手再強,也翻不了天。
安排完這些,李紹遠叫店小二來重新換了一壺熱酒。
自斟自飲了一杯,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笑意。
這一局他輸了一手,但不代表整盤棋都輸了。
徐階也好,徐階背後的人也好。
他李紹遠記住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