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李紹遠自斟自飲著。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回甘,像極了今晚的局面。
失了一手,但還沒輸。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三下,節奏不疾不徐。
「備墨。」他朝門外吩咐了一聲。
隨從很快端來筆墨紙硯,在桌上鋪開。
李紹遠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寫了幾行字。
他的字不像尋常世家子弟那般飄逸秀雅,而是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信是寫給京城方面的。
「江西按察副使徐階查鹽鐵稅帳目,已至關鍵處。」
「此人不除,段熙危矣,江西之局危矣,段熙若倒,趙桓亦難獨善其身。」
「趙桓若倒,李氏在工部採買之利必受影響。」
「懇請大人動用在吏部之關係,速查徐階歷年考評檔案,尋其錯處,儘快彈劾此人。」
「另,揚州同知陸贄與徐階同年進士,二人互為奧援,亦不可不防。」
他寫完擱下筆,將信紙拎起來吹乾墨跡,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給隨從。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直接交到吏部孫郎中手裡,不得經他人之手。」
隨從領命而去。
李紹遠又鋪開第二張信箋,這次他寫得更加簡短。
「段熙之案,恐牽連甚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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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桓兄在工部多年,與李氏多有往來,若段熙事敗,請趙兄務必設法在工部銷毀與江西相關的採買單據。」
「所需費用,李氏一力承擔。」
這封信同樣是八百里加急,送往工部趙桓。
趙桓是段熙在京城最直接的盟友,也是李氏在工部採買環節中的關鍵人物。
如果徐階真的查到了鹽鐵稅帳目與工部採買之間的關聯,趙桓便是擋在李氏面前的第一道防線。
他必須提前加固這道防線。
寫完兩封信,李紹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將整盤棋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
刀疤失手,說明徐階身邊那個七品高手絕不是臨時雇來的遊俠散修。
能長期暗中保護一個從四品地方官,要麼是朝廷的人,要麼是某個勢力龐大、組織嚴密的團體。
無論是哪種情況,硬碰硬都不是上策。
但徐階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他查案的依據是都察院的彈劾權和按察使司的刑名按劾之權,這兩項權力都來自朝廷的授權。
如果朝廷內部有人能反過來彈劾徐階,指控他挾私報復、越權行事,那他的調查便會陷入被動。
這是官場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反擊方式。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睜開眼,又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給他父親李崇熙的。
「父親大人:江西之事略有波折,徐階身邊有七品高手暗中保護,刀疤失手。」
「兒已另闢蹊徑,從京城吏部、都察院、大理寺三線並進,以圖彈劾徐階。」
「京城之局,懇請父親動用李氏在清流中的人脈,與兒遙相呼應。」
「徐階與陸贄同年進士,同在江南為官,二人背後或有更深的勢力支撐。」
「此事已非段熙一人之禍福,而是關乎李氏在江西鹽鐵之利、乃至在江南全局之得失。」
「兒在南昌,自當審慎行事,請父親放心。」
他將信封好,交給第三名隨從,同樣八百里加急送往晉陽。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晨光中的贛江波光粼粼,江面上百舸爭流,一片繁忙景象。
李紹遠望著這片富庶的江南水鄉,眼神卻像是在看一盤正在激烈廝殺的大棋。
而京城方面,吏部考功司孫郎中在收到密信後的次日。
便以查閱歷年考評檔案為由,調出了徐階在江西任上的所有記錄。
這個動作極不起眼,吏部郎中調閱地方官員檔案本就是分內之事,誰也不會多想。
但緊隨其後,都察院一名姓劉的御史忽然上了一道彈劾奏章。
指控徐階在江西按察副使任上「挾私報復、越權行事」。
奏章里列出了好幾樁舊案,都是徐階在監察御史任上經手過的。
劉御史將這些舊案重新翻出來,指責徐階當年便有心結黨、藉此為由打擊政敵。
這道彈劾奏章措辭極其刁鑽,沒有直接指控徐階貪腐。
而是從「程序失當」入手,說他越過了按察使司的正常流程,未經段熙批准便擅自拘押地方官員。
這個角度恰好卡在都察院最敏感的職權邊界上。
按察副使的刑名按劾之權到底有多大。
是否需要按察使批准才能拘人,這在都察院的現行條例中確有一片模糊地帶。
緊接著,大理寺一名姓周的少卿也遞了一份公文。
要求對徐階近期在南昌府辦理的幾樁案件進行程序覆核。
大理寺覆核地方案件本是例行公事。
但周少卿偏偏挑了徐階最核心的幾樁案子。
馬文才小舅子的田產案、南昌府戶曹司主事的偽造田契案。
這幾樁案子是徐階釘在段熙棺材上的第一根釘子。
如果被大理寺以程序不當為由發回重審,那徐階之前所有的努力便可能功虧一簣。
三道攻勢,從三個不同的衙門同時發動,互不統屬卻又配合得嚴絲合縫。
吏部掐住了徐階的考評檔案。
都察院咬住了徐階的辦案程序。
大理寺則直接威脅到了徐階已結案件的法律效力。
這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某個衙門單獨的行動,這是一張早已布好的網。
吏部的孫郎中、都察院的劉御史、大理寺的周少卿,這三個人品級都不高。
但每個人都在自己最要害的位置上卡住了徐階的命門。
而這三個人,都與晉陽李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們或是在科舉中受過李氏資助,或是在仕途上得過李氏提攜,或是通過聯姻與李氏建立了牢固的同盟關係。
更可怕的是,這三個人從不公開表露自己與李氏的關係。
他們平日裡各守本分,從不結黨,從不站隊,考評檔案上寫著「中立」、「持身以正」。
但李氏需要的時候,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這便是晉陽李氏真正的力量之一。
他們不同於其他世家之處在於。
他們既有武將的剛猛,又有文官的綿密。
數百年來將武夫世家與文官清流兩套系統融為一爐。
在北境用戰馬貿易掐住朝廷的軍事命脈。
在朝堂用師承法門滲透清流文官的中堅力量。
就像一棵參天大樹,地面上的枝葉看似稀疏,地面下的根系卻早已蔓延到了每一寸土壤。
那些自詡文脈悠長的家族總喜歡在背後稱李氏為「武夫世家」。
但這從來不是一句貶損,而是忌憚。
一個既能縱馬提槍、又能提筆布局的古老世家,才是最可怕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