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周行坐在偏殿窗前,面前攤著徐階的密信。
陸贄的密信和聶政關於刀疤刺殺未遂的詳細報告,幾份密信對參,整件事的脈絡便清清楚楚。
李氏在江西直接動手失敗後立刻轉入官場程序,試圖用彈劾手段將徐階從江西拔掉。
他將密信疊好湊到燭火上燒了,望著銅盤裡的灰燼。
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意,提筆在面前那張宣紙上寫下幾行字。
分別裝進幾隻銅管綁在灰麻雀腿上,推開窗戶讓它們消失在夜色中。
數日後的早朝,乾元殿前的朝會按部就班地走完了兵部關於北境軍報的議程。
就在眾臣以為今日朝會即將平淡結束時。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陳琦忽然出列,將厚厚一摞奏章雙手呈上,朗聲道:「陛下,近來都察院、吏部、大理寺接連收到彈劾江西按察副使徐階的摺子。」
「彈劾事由集中在越權行事、挾私報復、程序失當三款。」
「按制,此類涉及地方大員的彈劾摺子應由內閣先行核議,再呈御覽。」
「內閣已於昨日完成核議,現將核議結果及原折一併呈上。」
此言一出,原本安靜的大殿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內閣核議的結果是分兩派的。
以孔衍為首的一派認為彈劾摺子所舉事由模糊,多屬捕風捉影。
建議駁回彈劾、留中不發。
以另一位內閣大學士為首的一派則認為徐階在辦案程序上確有瑕疵。
建議將彈劾摺子轉交刑部核查。
內閣的票擬上同時列了兩派意見,誰也沒有壓倒誰。
周乾接過那摞奏章翻了幾頁,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掃了滿殿文武一眼。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分量:「徐階在江西的案子,朕一直在留意。」
「田產糾紛、鹽鐵稅帳目,樁樁件件都有卷可查。」
「如今案子剛查到關鍵處,彈劾摺子便一道接一道遞上來。」
「這倒讓朕有些好奇,是徐階真的犯了錯,還是他查案查到了不該查的人?」
他將奏章輕輕擱在案上,靠在龍椅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大臣的臉。
滿殿文武鴉雀無聲,不少人垂下眼帘不敢與皇帝對視。
也有人面色如常心中卻在飛快盤算皇帝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兵部尚書司馬烈與禮部尚書孟彥倫交換了一個眼神。
太尉周景拄著竹杖面無表情。
太傅孔衍捻著念珠微微閉目。
散朝之後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宮牆,傳遍六部各司。
刑部侍郎周邦彥剛走出乾元殿,便被幾個屬下圍住。
都問陛下那句「查到不該查的人」是不是在敲打誰。
周邦彥一邊走一邊整了整衣冠,語重心長地告誡眾人:「陛下只說了一句『朕一直在留意』,這便是告訴所有人,徐階的案子是過了明路的。」
「彈劾摺子該查就查,但別急著站隊。」
「內閣那邊兩派意見都呈上去了,陛下什麼態度,你們還看不出來嗎?」
屬下們面面相覷,不敢再多問。
周邦彥走後不久,工部左侍郎董昌與工部郎中趙桓並肩從廊下走過。
兩人的腳步都比平時慢了幾分。
趙桓壓低聲音道:「大人,陛下今天那番話,聽著像是在敲打彈劾徐階的人。」
董昌目不斜視,腳步也沒有停頓,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彈劾徐階的摺子是都察院和大理寺遞的,和我們工部沒關係。」
「工部只管好自己的採買單子便是,旁的不要管,也不要問。」
趙桓心頭一凜,連忙應了聲是。
與此同時,吏部考功司值房裡。
王安石正將一摞剛從檔案庫調出的考評記錄放在案上。
陳琦散朝後順路拐了進來,將內閣核議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然後坐在他對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他怎麼看。
王安石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思路極為清晰:「陛下說『朕一直在留意』,這話不是說給徐階聽的,是說給彈劾徐階的人聽的。」
「彈劾摺子里指控徐階越權行事,但按察副使的刑名按劾之權本就包含緊急拘押。」
「徐階拘的都是七品以下的小官,在程序上完全說得通,至於『挾私報復』……」
「徐階在江西做監察御史時和那些被拘的人素不相識,哪來的私?沒有私,哪來的報復?」
「這些彈劾摺子表面上是衝著徐階去的,實際上是衝著徐階正在查的案子去的。」
「他們怕的不是徐階,是徐階查出來的東西。」
陳琦微微點頭,將茶盞擱下:「你說得沒錯,但光靠我們看出這一點不夠,得讓陛下也看到。」
王安石從案上拿起那份剛從檔案庫調出的考評記錄,翻到其中一頁,語氣裡帶了幾分冷意:「陛下已經看到了。」
「我今早查了徐階歷年考評檔案,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
「徐階在江西任監察御史數年,考評年年中上,從不顯山露水,從不招惹是非。」
「可就在查鹽鐵稅帳目之後,彈劾他的人忽然冒出來了。」
「這些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彈劾一個從不惹事的按察副使?」
「我在都察院核了這麼久的帳,只信一個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將考評記錄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靜如水,「陳大人,徐階這樁案子,我建議繼續深查下去。」
「不是查徐階,是查彈劾徐階的人。」
陳琦看著面前這個執拗的年輕郎中。
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住腳步回頭道:「查吧,裴中丞那邊,我去說。」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昌府,徐階正坐在按察使司值房裡逐條翻閱那摞從京城送來的彈劾奏章抄本。
一封是都察院劉御史的,一封是大理寺周少卿的。
兩封彈劾時間只隔了數日,彈劾事由驚人一致,都咬住「越權行事」做文章。
他將奏章抄本輕輕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株被春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老槐樹,沉默了許久,然後忽然笑了。
身邊的書吏不解,小聲問大人笑什麼,眼下這個節骨眼上被彈劾可不是什麼好事。
徐階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語氣溫和卻意味深長:「這些摺子條條都在說程序,卻條條迴避了實質,他們有沒有一條指控說徐某判錯了案、冤枉了人?」
「沒有,既然案子沒錯,人沒冤枉,那程序上的瑕疵不過是給上面一個審查的藉口。」
「朝廷派人來查,正好把段熙這些年做的事從頭到尾翻一遍,他們彈劾本官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將奏章抄本放回案角,重新拿起硃筆。
繼續批閱那份鹽鐵稅帳目的異常清單,仿佛那些彈劾奏章不過是一陣穿堂風。
而在千里之外的揚州,陸贄也收到了徐階被彈劾的消息。
他正坐在揚州府衙後堂的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漕運損耗帳目的異常清單。
旁邊還放著孫年近幾日東拼西湊補繳回來的幾筆稅款記錄。
他看完徐階的信將信紙折好擱在案上。
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按了按,對身旁的書吏說,這些彈劾擺明了是狗急跳牆。
徐階在南昌查段熙,在揚州查孫年,兩頭都在碰李氏在江南的利益網,李氏當然要咬人。
書吏猶豫地問那我們這邊要不要緩一緩,陸贄搖了搖頭:「不但不能緩,還要加快。」
「徐階在前面頂著,我們正好抓緊時間把帳查完,他扛得住,我們就得對得起他扛的這一下。」
他重新提起硃筆,繼續批閱那份漕運損耗帳目的異常清單。
每一筆都標註了疑點和需要進一步核實的方向。
窗外揚州府衙的暮鼓聲悠悠響起,值房裡的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將兩個相隔千里卻同樣挑燈夜戰的同年身影映在各自的牆上,都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