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老是三月初六到的南昌府。
他沒有走城門,而是從贛江上岸,坐的是一條運糧的漕船,船老大是李氏在九江的暗樁。
他身上披了件灰撲撲的舊袍子,花白的頭髮用一根麻繩隨意扎在腦後。
看上去和尋常的江湖浪客沒什麼兩樣。
只是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偶爾抬起來掃一眼四周時,會讓人不自覺地想起冬日草原上遊蕩的老狼。
李紹遠在望江樓後院的密室里單獨見了鷹老。
將眼下局勢簡要說了一遍,沒有隱瞞刀疤失手的事。
也沒有隱瞞朝堂上彈劾摺子被內閣駁回、皇帝當眾說了那句「朕一直在留意」的消息。
鷹老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李紹遠親自斟的熱酒,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少主的判斷是對的。」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北境風沙磨礪出來的粗糲質感,「段熙是保不住了。」
「皇帝那句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徐階是他的人,至少是他默許的人。」
「皇帝要保的人,誰也動不了。」
「現在的問題不是怎麼保段熙,是段熙倒了之後我們怎麼在江西繼續站下去。」
「鹽鐵是朝廷的命根子,誰碰誰死,這是鐵律。」
「李氏不能直接碰鹽鐵,至少不能明目張胆地碰。」
「但我們可以碰鹽鐵的上下游。」
「鹽要運,鐵要運,運鹽運鐵需要碼頭,需要倉庫,需要騾馬隊,需要船。」
「李氏不做鹽鐵,李氏只做鹽鐵的運輸和倉儲,誰也挑不出毛病。」
李紹遠的手指在酒杯邊緣緩緩摩挲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接口道:「鷹老說得對。」
「漕運碼頭,貨棧倉庫,騾馬商隊,李氏不碰鹽鐵本身,只做鹽鐵的運輸和倉儲。」
「這不算插手朝廷專營,誰也挑不出毛病,但誰掌握了運輸和倉儲,誰就掌握了鹽鐵流通的命脈。」
「這件事要做成,光靠李氏一家不夠,得把江西本地最大的幾家漕運行和騾馬幫都拉進來。」
「讓他們入股,讓他們分利,讓他們覺得這是他們自己的生意。」
「將來不管是段熙倒台也好,徐階坐大也好,誰也不敢輕易動這條線,因為動了這條線,就是動了半個江西商幫的飯碗。」
鷹老讚許地點了點頭。
李紹遠站起身來在密室里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轉身道:「眼下還有一件事,需要鷹老出手。」
「段熙現在最怕的不是徐階繼續查,而是怕自己已經成了棄子。」
「我需要讓段熙看到,李氏還有足夠的力量震懾徐階,鷹老來了,正好可以亮一亮相。」
「不需要真的動手,只需要讓段熙和徐階都知道,晉陽李氏的高手已經到了南昌府。」
「這個消息傳出去,段熙會覺得自己還有靠山,徐階和他的保護者也會掂量掂量,要不要繼續死磕。」
鷹老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在燭火下閃過一絲凜冽的精光。
「屬下明白了,少主放心,明天這個時候,整個南昌府都會知道我鷹老來了。」
翌日清晨,南昌府衙后街按察使司值房裡,徐階像往常一樣伏在案前批閱案卷。
窗外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案上。
他翻到一份新送來的南昌府田產糾紛案卷時,手指忽然停住了。
案卷的封皮上壓著一片老鷹的羽毛,灰褐色,邊緣微微泛白。
他沒有聲張,只是將羽毛輕輕拈起來放在案角,然後繼續批閱案卷。
同一天,段熙在值房裡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一隻死去的麻雀不知何時被放在他案頭的筆洗里,羽毛完好無損,沒有外傷,像是自己飛進來然後安靜地死在了那裡。
段熙盯著那隻麻雀看了很久,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當然知道這是誰的手筆。
李紹遠說過的那個七品巔峰客卿來了。
他能讓一隻麻雀無聲無息地死在他的筆洗里,就能讓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死在任何地方。
段熙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壓壓驚,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當天傍晚,李紹遠收到了兩份回音。
一份來自段熙,約他明日在望江樓密談。
一份來自望江樓的茶房,說今早有個灰衣客人在三樓的雅間窗台上放了一片老鷹的羽毛。
茶房去收拾時那人已經不見了,連腳印都沒留下。
李紹遠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贛江,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
翌日午後,段熙準時赴約。
不過短短數日不見,這位在江西官場沉浮了十幾年的按察使像是老了十歲。
兩鬢的白髮比之前多了不少,眼窩深陷,眼底布滿了血絲,連步履都比平時蹣跚了幾分。
他一進門便一把握住李紹遠的手,聲音沙啞而急促:「李公子,京城那邊的消息老夫都聽說了。」
「彈劾摺子被內閣駁了回來,陛下當眾說了那句話,李公子,你老實告訴老夫,徐階是不是陛下的人?」
「老夫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跟陛下對著幹?」
李紹遠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又親自斟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中,拍了拍他的手背:「段大人,你急也沒有用。」
「陛下那句話確實是在保徐階,但陛下保的是徐階查案的權力,不是保徐階一輩子。」
「徐階現在查的是田產糾紛和鹽鐵稅帳目,這兩樁案子牽扯的人太多了,不止你一個。」
「陛下讓他查,是為了給朝堂上一個交代,潤州官船案之後,陛下需要整頓地方官場,你是正好撞在了刀口上。」
「但陛下沒有說要殺你,你想想,陛下如果要殺你,直接下旨革職拿問便是,何必讓徐階一步步查?」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他要的是案子,不是人頭,你把該交的案子交了,該認的錯認了,陛下自然會給你留一條退路。」
段熙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李紹遠。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但李紹遠這番話卻讓他隱隱看到了一線生機。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苦笑了一聲:「李公子,老夫在江西做了十幾年按察使,得罪過的人不少。」
「李公子,你手下那位鷹老到了,老夫知道,那位鷹老若肯出手,老夫便還有一線生機。」
李紹遠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段大人,眼下這個局面,硬碰硬不是辦法。」
「但你在江西做了十幾年按察使,手裡握著的東西,徐階想查也查不完。」
「趁著徐階現在被彈劾的事分神,你我有幾件事可以馬上辦。」
「第一,漕運碼頭,讓你小舅子和南昌府最大的幾家漕運行簽長期承運契,把江西鹽鐵官運的民間承運權分包出去。」
「李氏在北境的船隊可以分一部分泊位給江西的漕運行,大家一起賺錢。」
「第二,倉儲貨棧,在贛州和九江各建兩座貨棧,以南昌府的名義立項,由按察使司批准。」
「貨棧建成之前李氏先提供資金入股,建成後優先使用。」
「第三,騾馬商隊,李氏有一批退役的戰馬,可以低價賣給江西的騾馬幫,條件是他們承運的鹽鐵貨物必須優先走李氏指定的路線。」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合法合規的,你是在替江西本地的商幫辦實事,誰也挑不出你的毛病。」
段熙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手。
李紹遠這番話的弦外之音他當然聽得出來。
這三件事表面上是替江西本地商幫辦實事,實際上每一項都讓李氏在江西扎得更深。
可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李紹遠讓他做的事至少在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哪怕將來徐階查到他頭上,這些決策也都是按察使司的公事,不是他段熙個人的私事。
他緩緩點了點頭,啞聲道:「好,這三件事,老夫這一兩日便讓人去辦。」
「李公子,老夫這輩子最錯的事,就是當初沒有早點交你這個朋友。」
李紹遠笑著親自給他斟滿茶杯,語氣溫和而篤定:「段大人說哪裡的話。」
「你我如今同舟共濟,自然要互相扶持,來,喝茶,事情談完了,接下來說說具體怎麼部署。」
他端起茶壺給段熙續茶,嘴角那抹笑意在茶香中若隱若現。
段熙以為他在替自己找退路,其實他是在替李氏鋪路。
將來段熙倒了,這些合作契約依然有效。
換一個按察使,也不能輕易推翻前任簽署的合法公文。
他用的是段熙的權,鋪的是李氏的路。
段熙以為自己是棋手,其實從一開始就是棋盤上那顆遲早要被拿掉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