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收網
2026-08-04 18:22:43
作者: 一笑奈和
永和二十五年,穀雨。
南昌府的春雨今年來得格外綿長,淅淅瀝瀝地下了大半個月。
贛江的水位漲了又漲,江面上的漕船在雨幕中往來如梭。
徐階坐在按察使司值房裡,面前整整齊齊地碼著近三個月來搜集的全部證據。
最上面是馬文才小舅子強占民田案的全部卷宗。
附有南昌府戶曹司主事的親筆供詞、南昌縣典史的認罪畫押和城郊三村里正提供的馬家偽造田契的原件。
中間是鹽鐵稅帳目的異常清單,每一項都附有對應的運輸單據和稅銀收支記錄。
證據顯示近三年江西鹽鐵稅至少有上萬兩白銀的虧空。
涉及揚州通判孫年、工部郎中趙桓,以及按察使段熙本人的親筆批條。
字裡行間雖用了大量隱晦措辭,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一樁赤裸裸的權力與金錢的交易。
徐階將最後一份供詞從頭到尾通讀了三遍。
確認每一個簽字畫押都清晰無誤、每一份證據都環環相扣、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刑部和大理寺的覆核。
他輕輕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
作為江西按察副使,彈劾同省同衙門的按察使無異於在官場上引爆一枚重磅火藥。
即便彈劾成功,按察副使彈劾頂頭上司的名聲傳出去,以後哪個衙門的主官敢放心用他?
將來吏部考核時會不會有人以此為由給他穿小鞋?
但段熙此人在江西經營十幾年,關係網盤根錯節,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一旦讓他有時間銷毀證據、串通供詞,這數月來的心血便會付諸東流。
他睜開眼,眼神里最後一絲猶豫已經消失。
他鋪開一張空白奏章,提筆蘸墨,開始起草彈劾段熙的正式奏章。
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他將奏章連同全部證據封入按察使司的專用文匣,蓋上火漆。
喚來親信差役,命他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不得經由江西布政使司,不得經過任何地方衙門,直接呈送都察院。
同時他將一份抄本以按察副使身份直接簽發逮捕文書。
命按察使司直屬差役即刻拘押段熙、馬文才、孫志遠三人。
查封三人府邸及相關涉案商號,所有涉案帳冊一律封存,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動。
簽發逮捕令時他坐在值房裡,將筆擱在筆山上,望著窗外那株被春雨打得沙沙作響的老槐樹,喃喃自語:「段大人,你我同僚一場,走到這一步實非所願。」
「但你做的事,總得有人來清算。」
差役們早已在值房外整裝待命。
這些差役都是徐階到任後從按察使司底層提拔上來的年輕人。
在本地沒有複雜的關係網,對段熙也沒有舊日恩情。
徐階將逮捕令交到為首的差役手中,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按名單拿人,一個不漏。」
「府邸和商號查封後不必聲張,所有帳冊文書一律封存入庫,沒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調閱。」
差役們領命而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徐階站在窗前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江西做監察御史時那個年輕氣盛的自己,被貶謫、被排擠、被同僚在背後譏諷「不懂規矩」。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握緊這把刀,但現在這把刀終於出鞘了。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案前,提筆給陸贄寫下一封簡短的信:「介夫兄,弟之事已了,兄在揚州亦須早作決斷。」
「此案牽涉甚廣,宜速不宜遲。」
他將信裝好交給差役發往揚州,然後靠在椅背上合上雙眼。
長達數月的調查終於落下帷幕,但這場仗還遠沒有結束。
段熙背後那股看不見的勢力,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