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府衙后街的按察使司衙門,今日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從寅時起,一隊隊腰佩制式腰刀的按察使司差役便從側門魚貫而出。
分作三路,一路直奔按察使段熙的私邸。
一路前往南昌知府馬文才的府衙後宅。
一路趕往南昌府通判孫志遠的宅院。
馬蹄聲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靜,驚得巷口幾條野狗狂吠不止。
段熙是在睡夢中被管家叫醒的。
他披著寢衣赤著腳站在臥室門口,看見院子裡站滿了挎刀的差役。
為首的是徐階從底層提拔上來的年輕差役頭領,正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宣布按察副使徐階奉都察院令。
查封段府一切財物文書,請段大人移步按察使司接受訊問。
段熙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若不是管家及時扶住,他差點當場癱倒在地。
他怎麼也沒想到,李紹遠答應他的「處理」,到頭來竟是他自己被徐階先「處理」了。
差役們沒有給他太多時間震驚。
他們動作極快地查封了書房裡所有信件帳冊,將段府上下數十口人全部圈在偏院裡逐一登記造冊。
管家在混亂中趁差役不注意從後院的狗洞裡鑽了出去,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望江樓,將消息告訴了李紹遠。
李紹遠正坐在三樓雅間裡悠閒地喝茶,聽完管家的哭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讓他先回去,說自己自有安排。
管家千恩萬謝地走了,雅間的門重新關上。
李紹遠端詳著茶杯里浮沉的葉片,忽然冷笑了一聲,將茶杯輕輕擱在桌上。
他身旁的鷹老坐在角落裡,沙啞地開口問少主打算怎麼辦。
李紹遠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他答應過段熙會幫他「處理」掉徐階,但他從來沒有說過會幫他「脫罪」。
這是兩回事。
段熙自己把案子辦砸了,被人抓住了鐵證,這是他自己無能,怨不得旁人。
李氏從不替無能的人收拾爛攤子。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段熙的管家去而復返。
手裡捧著一封段熙的親筆信,跪在地上將信舉過頭頂,說段大人懇請李公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拉他一把。
動用晉陽李氏在朝中的力量,將彈劾摺子壓下來,調離徐階,只要李公子肯出手,段家願將所有家產奉上。
李紹遠接過信沒有拆開,只是輕輕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管家面前彎腰將他扶起,用溫和的語氣說出了最冰冷的話:「你家大人的心意我領了。」
「但你回去告訴你家大人,不是我不肯幫他,是陛下要動他。」
「陛下在早朝上說了那句『朕一直在留意』,就是要告訴所有人,段熙這條命,已經不在他自己手裡了。」
「我若現在出手替他壓摺子,那就是跟陛下對著幹。」
「李氏有今天不容易,我不能為了救一個已經註定要倒的人,把整個家族搭進去。」
「你是段府的老人了,替我帶句話給段大人,李氏不會虧待替他辦過事的人。」
「他的家眷,我會讓人照看;他在江西的那些生意,我會替他處理好。」
「至於他自己……讓他放寬心,該認的罪認了,該擔的責擔了,不要牽連不該牽連的人,我言盡於此。」
他鬆開扶著管家的手,轉身回到窗邊,背對著管家揮了揮手。
管家癱在地上,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明白了什麼,失魂落魄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了。
管家走後,李紹遠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轉頭對鷹老說。
段熙知道的太多了,他在江西這些年替李氏經手的帳目,和趙桓之間的銀錢往來。
和李氏在鹽鐵上的分利約定,萬一在京城的審問中交代出來,會牽出不少事情。
鷹老問要不要處理掉,李紹遠搖了搖頭,說現在不行。
徐階剛查封了段府,正在風頭上,這時候對段熙下手等於是不打自招。
讓他們先把段熙押進京,等進了京在刑部大牢里安排人。
讓他在牢里畏罪自殺,比在路上動手更乾淨。
他最後交代鷹老,今日便啟程去九江。
以李氏的名義和本地最大的幾家漕運行簽訂承運契,漕運碼頭的合作不變。
段熙倒台前已經以按察使司的名義批准了合作章程,這份章程是南昌府衙正式立項的公文,蓋的是按察使司的大印。
就算新按察使到任也不能輕易推翻前任簽署的合法公文。
段熙這個人可以死,但他簽過的字、蓋過的章,得替他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