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明道五通法門的全本通過秘密渠道送到周行所在的偏殿。
周行坐在窗前,就著燭火一頁頁翻看那份由五位師者合力編撰而成的法門文稿。
從總綱到細則,從心法口訣到經脈運轉路線。
條理分明,論述嚴謹,每一處關竅都附有多角度的印證與辨析。
他看完後將文稿輕輕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欣喜,是無奈。
他前世作為一個程序猿,最擅長的就是搭建系統架構,可這份架構也太紮實了。
胡瑗的「明體達用」是框架。
馬融的經學註疏是地基。
黃榦的理學思辨是核心算法。
真德秀的經世致用是接口規範。
歐陽守道的鄉塾口訣是用戶手冊。
五個人硬生生用兩世積累。
從零開始搭建了一套完整的,可複製的,不依賴任何世家傳承的文修法門體系。
他帶著幾分無奈的敬佩,將這摞厚厚的文稿分成數份。
提筆給徐階、陸贄、房玄齡、杜如晦、王安石、姚廣孝、蘇軾各寫了一封密信。
連同法門抄本一同封裝,安排灰麻雀送往各方。
灰麻雀振翅飛入夜色後,他在燈下重新翻開了那份法門總綱。
目光停在胡瑗親筆所寫的序言上。
「此法門非一家一派之私藏,乃五家合創之公共之學。」
「凡我明道書院弟子,皆可修習,凡有志於學者,皆可傳授。」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忽然覺得這幾位先生做了一件比他預想中更了不起的事。
他們不只是創了一套法門,他們是在打破一道延續了三百年的無形壁壘。
在大周,法門從來不是一門可以公開教授的學問。
它是一種權力,一種被少數人牢牢攥在手裡,絕不外傳的特權。
朝廷從未明令禁止法門流通。
但歷代世家和師承門派用一套不成文的默契,將法門牢牢鎖在自家的深宅大院裡。
想要獲取法門,只有三條路。
拜入世家門下成為其門生或女婿。
或者立下足以讓世家主動示好的大功。
又或者在某個機緣巧合下得到某位前輩的臨終傳授。
除此之外,寒門士子讀再多書,養再多浩然正氣。
也只能永遠卡在三品巔峰這道無形的天花板上,終其一生無法踏入四品。
這就造成了一個極其殘酷的現實。
四品文修以上的文官,幾乎全被世家門閥和師承門派壟斷。
寒門士子只能在三品文修以下打轉,充當下層吏員和基層教諭,永無出頭之日。
更殘酷的是,即便是像蘇軾這樣拜入太傅門下,王安石這樣師從裴度,拿到了法門的人,他們所拿到的法門也附帶著一道無形的枷鎖。
太傅傳給蘇軾的文心法門,是孔氏一脈的不傳之秘,蘇軾可以自己修煉突破,但絕不能私自傳授給他人。
無論是他最親近的朋友王安石,還是他最看重的後輩學子,都不行。
一旦私自外傳,便是欺師滅祖,輕則被逐出師門,重則遭到整個孔門的封殺。
王安石從裴度那裡得到的法門同樣如此,房玄齡從潁川陳氏得到的法門、杜如晦從滎陽鄭氏得到的法門,都帶有同樣的限制。
他們可以自己突破,但永遠不可能用這份法門去培養自己的勢力。
世家用這種方式牢牢控制著兩樣東西。
一是人才的上升通道,二是人才的忠誠度。
每一個通過世家法門突破的官員都會欠世家一份天大的人情。
這份人情會被寫進他們的履歷,影響他們的升遷,決定他們在朝堂上的立場。
他們或許不會公開為世家站台,但在關鍵時刻,他們絕不會與自己的師門為敵。
這便是世家用數百年時間編織出來的權力網絡。
不爭朝堂上的位置,卻控制著所有坐在位置上的人。
而明道五通法門的出現,從根源上打破了這種壟斷。
它不是任何一家一派的私藏,而是五位來自不同時代的師者共同創立的公共之學。
它不需要拜入誰的門下,不需要向誰宣誓效忠,不需要在功成名就後欠誰一份還不清的人情。
任何有志向學的寒門士子都可以在明道書院學到它,學會之後可以自由地傳授給自己的學生,學生再傳授給下一代學子。
就像一條被堵了三百年的河道終於被人挖開了第一鏟淤泥,雖然眼下還只是涓涓細流,但源頭已經活了。
這法門確實是要用來建立自己的班底的。
房玄齡和杜如晦在六部站穩腳跟。
徐階和陸贄在地方上步步為營。
他們手上最缺的不是權力,是能用的人,是那些在底層掙扎卻因為沒有法門而無法突破的寒門士子。
有了這套法門,他不需要去挖世家的牆角。
他只需要把那些被世家遺忘的、被拒絕的、被壓制的人才一個個撿起來。
用自己的法門讓他們突破,用自己的體系讓他們成長,用自己的理念讓他們凝聚。
十年之後,這些人會成為他的第一批嫡系班底。
紮根在六部各司、地方各州府,成為一張覆蓋整個大周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