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贄是在揚州府衙後堂的值房裡收到那份厚厚文稿的。
送信的灰麻雀落在窗台上時,他正伏在案前批閱最後一份漕運損耗帳目。
他拆開銅管將文稿取出,就著案頭的燭火一頁頁翻看。
看到總綱上那句「此法門非一家一派之私藏,乃五家合創之公共之學」時,手中的硃筆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沉默了很久。
揚州府的暮鼓早已敲過,值房外只剩下夜風拂過芭蕉葉的簌簌聲,但他此刻心中卻掀起了比這夜風更大的波瀾。
法門!
他在江都做縣令時就有世家派人來接觸過他。
那是揚州本地一個中等世家,家主的名字他至今記得。
派來的管事說話極客氣,姿態也放得很低。
只說久仰陸大人判案公正、為民請命,我家主人願助大人突破瓶頸,只求大人日後在鹽鐵稅帳上高抬貴手。
他沒有答應。
後來又有兩家陸續來過,開的條件大同小異,無非是要他在某樁案子上通融通融。
在某個位置上安插他們家子弟,在某個關鍵時刻替他們說話。他一一婉拒了。
他出身寒門,太知道法門對一個寒門士子意味著什麼。
那是仕途的命門,是繼續往上走的唯一階梯。
可他更知道自己為了守住這份清白付出了多少代價。
那些年在江都縣衙後堂的值房裡,他被頂頭上司打壓得考評年年中上,升遷遙遙無期,逢年過節連給上司送禮的銀子都湊不出來。
他咬著牙扛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有朝一日把自己賣給某個世家。
可那些世家不會因為你拒絕就罷休。
他們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讓你在某個孤立無援的時刻忽然發現。
原來你身邊所有人都已經有法門了,只有你還被卡在三品巔峰。
陸贄也曾試過自創法門。
他在江都做縣令時便已經開始嘗試了。
批完訟狀、核完帳目之後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值房裡,就著一盞孤燈將胸中所學反覆推敲。
他把這些年來處理過的每一樁複雜案件,核算過的每一筆賦稅帳目,寫過的每一篇勸農文書都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試圖從中提煉出一套完整的施政之道。
他以為施政之道便是法門。
判案公正、賦稅公平、勸農務實,這些難道不是浩然正氣的體現?
可每次他將這些心得總結到紙面上時總覺得差了些什麼,那些心得雖然實實在在,卻始終是散的。
像一堆閃亮的珍珠找不到那根能把它們串起來的線。
他現在才明白那根線是什麼。
是理論根基。
創法門不是寫策論。
策論只需要提出觀點,法門卻需要構建一整套從理論到實踐的完整體系。
他對經學的理解不如馬融,無法從經典中梳理出系統的理論脈絡。
對理學的思辨不如黃榦,無法將具體經驗提煉為普遍原理。
對實踐的總結不如真德秀,無法將個人心得轉化為可複製的教學體系。
對基礎的打磨不如歐陽守道,無法用最淺顯的語言讓最普通的學子理解最高深的道理。
單憑他一人之力終究差了那麼一點火候。
現在殿下把明道五通法門送到了他手裡。
他低頭繼續翻看文稿,從總綱讀到細則,從心法口訣讀到經脈運轉路線,越讀越驚嘆。
這五位先生把經學、理學、實學、鄉塾融為一爐,用兩世的積累開創出一套完整的、不依賴任何世家傳承的法門體系。
而殿下把這份法門同時發給了他和徐階、房玄齡、杜如晦、王安石、姚廣孝、蘇軾,這意思再明白不過。
用它,建立屬於我們的班底。
他將文稿輕輕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套法門是用來培養嫡系的,他們將來每個人都有能力開設自己的學館。
培養一批又一批出身寒門卻擁有法門的年輕官員。
這些官員會進入六部各司,地方各州府,成為支撐起整個布局的骨架。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府,徐階也在按察使司值房裡拆開了同樣的文稿。
窗外的春雨剛剛停歇,檐角還在滴滴答答地淌著水,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捧著文稿逐字逐句地讀。
他和陸贄同年進士,又在地方上各自沉浮了多年,太知道法門的分量了。
他在江西做監察御史時也有世家來接觸過他。
那時候他剛被貶到江西,官職卑微,沒人把他放在眼裡,但當他破了第一樁案、查了第一個貪官之後,便有世家派了人來。
他不像陸贄那樣直接拒絕。
拒絕太生硬,會樹敵,他只是笑著說自己資質愚鈍怕辜負了先生厚愛,然後用最客氣的方式把對方請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突破,是他太清楚這些世家無償贈送法門背後的代價。
今天欠下的每一份人情,將來都會變成一張隨時可能兌現的欠條,而他不想讓自己的仕途被任何一張欠條綁架。
他也曾悄悄試過自創法門。
在江西監察御史任上被貶的那幾年,他反覆總結自己為官的經驗。
隱忍、藏拙、在暗處觀察所有人的弱點,然後耐心等待一擊致命的機會。
他把這套心得稱為「隱鋒之道」。
可他也發現這套心得太個人化了,它適合他徐階的性格,適合他前世今生兩世為官的經驗,但很難傳授給別人。
他的學生用他的方法去隱忍,結果被人真當成軟柿子捏死了。
他的下屬學他的藏拙,結果藏得太深連升遷機會都藏沒了。
他這才意識到隱鋒不是法門,是天賦,是他在無數逆境中磨礪出來的本能,沒法教給別人。
他缺的不是個人的領悟,而是能將個人領悟轉化為普遍法門的理論框架。
現在這份框架被殿下送到了他面前。
他翻到文稿最後一頁,看到歐陽守道親筆寫的那行字。
「此法門可傳於任何人,不必拜入世家門下,不必向任何人宣誓效忠。」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跟段熙鬥了好幾個月,跟李紹遠暗中交鋒了好幾個回合。
最深的感觸就是手裡能用的人太少了。
按察使司上上下下多的是段熙舊部。
他提拔的那幾個年輕差役雖然忠心,但修為太低,連三品都沒到。
現在有了這套法門,他可以從江西本地選拔那些在底層掙扎多年。
因為沒有法門而無法突破的寒門吏員,將他們培養成只屬於九殿下,也屬於他徐階自己的嫡系班底。
他鋪開一張空白宣紙,提筆給陸贄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法門已收到。」
「你我同為殿下效力,當以此法門為根基,各自在江西與揚州開設學館,培養寒門士子。」
「待時機成熟,便將這套法門推廣到江南各州府,讓更多無門可入的寒門士子有一條堂堂正正的晉升之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