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贄是在突破五品之後才真正感受到這個世界的不同。
他按照明道五通法門運轉浩然正氣,將胸中憋了多年的那股鬱結之氣緩緩導出。
沿著經脈一路推進,幾乎沒有遇到太大的阻礙便順利突破了四品,又在水到渠成中踏入了五品。
當他睜開眼睛時,值房還是那個值房,窗外的芭蕉葉還是那幾片芭蕉葉,但他看到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揚州府衙正堂那面「明鏡高懸」的匾額上,隱隱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在流轉。
那不是漆,不是反光,是一種他以前從未察覺到的氣。
他走出值房站在庭院中,抬頭望向府衙正門那對石獅子。
石獅子的眼睛似乎比從前更亮了些,獅口銜著的石球表面也有一層若有若無的淡金色紋路。
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正在緩緩甦醒。
他轉身問跟在身後的書吏正堂匾額上的漆是不是最近重新描過。
書吏茫然搖頭,說那匾額還是前任知府留下的,好些年沒動過了。
陸贄便沒有再問,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唐德宗朝的一件事。
那年關中大旱,蝗蟲蔽日,京兆尹上奏說是「天道示警」,唐德宗嚇得趕緊下罪己詔,結果被宰相陸贄。
前世的他自己——當面駁了回去,說這不是天道示警,是實務荒廢。
前世他不信鬼神,不信什麼「天道示警」,只覺得那是用來忽悠皇帝的鬼話。
但這一世,他親身感受到了天地氣運的存在,才發現自己前世或許錯了。
天地之間確實有一種浩然正氣的存在,它既存在於人的心中,也存在於天地萬物之中。
當天地氣運穩定時萬物各安其位,就像一條大河平穩地流淌。
當天地氣運鬆動時某些深埋在河床底下的東西便會被攪動起來。
突破五品之後,他隱隱感知到一些從前根本無法察覺的東西。
府衙正堂的匾額上那層金色光澤,是朝廷賦予揚州府衙的氣運加持。
不止揚州府衙,每一座朝廷設立的衙門都有類似的氣運庇護,品級越高氣運越強。
而他作為揚州同知,從四品的地方實權官員,身上也自然帶有氣運加持。
這份氣運不是他修煉出來的,是朝廷的體制賦予的。
大周立國三百年,太祖以自身鎮壓龍脈,將天地氣運盡數收攏於朝廷的官僚體系之中。
每一個官員都是一枚釘子,釘在這片土地上,用自身的氣運壓制著那些被埋在土裡、不該冒出來的東西。
他回到值房,讓書吏去調閱揚州府近半年來各州縣的異常記錄。
書吏很快捧來厚厚一摞卷宗,他逐份翻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江都縣城北有戶人家養的雞一夜之間全死了,沒有外傷,仵作驗不出死因。
城南碼頭有船工說半夜看到江面上飄著綠火。
高郵縣有三個村子同時上報井水變苦,村民們說是井龍王發怒了。
甘泉鎮鎮口那座廢棄多年的老祠堂里,更夫連續三夜聽到裡面傳來哭聲,天亮後進去查看,發現供桌上不知被誰擺了三隻空碗,碗底有殘留的灰白色粉末。
這些事單獨看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往年根本不會引起注意,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看,時間和分布恰好與立春後天地氣運鬆動的節點吻合。
他鋪開一張空白公文紙,將這些異常記錄逐一整理成一份簡報,又在簡報末尾附了一段話。
「以上異常事件共十餘起,時間皆在立春之後,分布遍及揚州府各州縣。」
「屬下查訪各處,發現此類事件多發生在氣運薄弱之處,廢棄祠堂、荒村古井、老宅廢墟。」
「這些地方長期無人居住,朝廷氣運覆蓋薄弱,最容易被地底冒出的陰氣侵蝕。」
「屬下以為,此乃天地氣運鬆動之徵兆,不可等閒視之。」
他將簡報封好,以揚州府同知的名義直接呈送京城都察院並抄送禮部。
同時給徐階和姚廣孝各抄了一份。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南昌府,徐階也完成了突破。
他按明道五通法門運轉浩然正氣,突破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從三品巔峰到五品,幾乎沒有遇到任何瓶頸。
他前世在嘉靖朝隱忍數十年的心境本就極為契合這套法門中的「窮理」與「貫通」。
而這一世在江西做監察御史時批閱過堆積如山的案卷、處理過無數複雜案件的經歷,更讓他的浩然正氣積累了極為深厚的根基。
突破之後他站在按察使司後堂的庭院中,抬頭望向正堂那面「明察秋毫」的匾額,也看到了那層流轉的淡金色光澤。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當年做監察御史時曾接手過一樁怪案。
一戶農家的耕牛忽然發狂,撞死了主人,衙役去現場勘查時。
發現牛棚地底下埋著一塊不知什麼年代的殘碑,碑上刻著模糊不清的銘文。
當時他只覺得此事蹊蹺,便讓人把碑挖出來送到府衙庫房封存,後來不了了之。
現在想來,或許那頭牛不是發狂,而是被某種從地底溢出的氣息衝撞了。
他回到值房,正好收到陸贄送來的信。
他將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結合自己在江西處理過的那些「無解之案」,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判斷。
他鋪開紙筆,給陸贄和姚廣孝各寫了一封信,在給陸贄的信中明確提到了幾點判斷。
這些詭異事件並非孤例,而是天地氣運鬆動後陰氣從地底外溢所致,凡是朝廷氣運覆蓋薄弱之處最易出現此類問題。
各地府衙雖有氣運加持,但州縣以下基層覆蓋不均,需要派人定期巡查,發現問題立即處理。
處理方式有三類。
能物理清除的直接清除,如那塊殘碑。
物理清除不了的以官員氣運鎮壓,朝廷命官自身的氣運對陰氣有天然的克製作用。
遇到地方官員無法處理的情況需及時上報,由朝廷派高品級文修或武者前往處置。
在給姚廣孝的信中,他則建議在六部層面建立一套統一的異常事件上報和處置機制,否則各地各自為政,難免出現遺漏。
寫完這兩封信,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株被夕陽染成金色的老槐樹。
忽然覺得前世在嘉靖朝隱忍數十年,親手扳倒嚴嵩、整頓朝綱,以為那便是自己對江山社稷最大的貢獻。
現在他才明白,真正的江山不只是朝堂上的明爭暗鬥,還有這些普通百姓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事。
那些在暗處被默默掐滅的詭異,那些在基層被無聲鎮壓的陰氣。
那些由無數像他這樣身兼朝廷命官與文修雙重身份的官員,用自己的氣運和修為守護的萬家燈火。
這才是大周文官的真正力量。
武將鎮守四方,抵禦的是看得見的敵人。
文臣治理天下,鎮壓的是看不見的威脅。
大周立國三百年,之所以能百姓安居樂業,不是因為天下太平。
而是因為有無數像鄭恪這樣的人在暗處將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危險一一掐滅在萌芽狀態。
現在天地氣運開始鬆動,他們能做的便是守住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
不讓那些從地底冒出來的東西驚擾到百姓,也不讓任何人,無論是世家還是江湖勢力,趁虛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