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五年,立秋。
太傅府的書房裡,孔衍坐在案後,手中那串墨玉念珠已經捻了大半個時辰,珠子與珠子相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面前攤著一份剛從禮部送來的公文,是揚州同知陸贄親筆所寫的異常事件簡報。
窗外竹影搖曳,竹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公文上那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廢棄祠堂,空碗,灰白粉末。
井水變苦,村民說是井龍王發怒。
江面綠火,船工不敢夜航。
他的手指在「灰白粉末」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三百年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對身旁侍立的長子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上一次出現這種灰白粉末,還是你祖父在世的時候。」
「那時候老夫剛入翰林院,跟著你祖父去了一趟潁川。」
「潁川陳氏的祖墳旁邊有座廢棄的古墓,墓碑上的字早已風化得看不清了。」
「附近村民說每到月圓之夜,墓里就會傳出敲擊石壁的聲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裡面想要出來。」
「後來陳氏請了你祖父去,你祖父在墓前站了三天三夜,以浩然正氣將墓中的陰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那座墓後來被填平了,上面種了一片桃林,再也沒有出過事。」
「你祖父當時帶回來的,就是這種灰白色的粉末。」
「他跟我說,這是『陰燼』,陰氣被浩然正氣鎮壓後殘留的渣滓。」
「尋常人看不到,只有四品以上的文修才能感應到它的存在。」
長子侍立在側,聽到這裡忍不住低聲問道:「父親,這陰燼……究竟是何物?」
孔衍將公文輕輕擱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天地之間,有陽氣便有陰氣。」
「陽氣上升為清,陰氣下沉為濁。」
「太祖以自身鎮壓龍脈,將天地氣運盡數收攏於朝廷,陽氣盛而陰氣衰,所以這三百年間陰氣被壓在地底深處,尋常人終其一生也遇不到一次陰氣外溢。」
「但若龍脈封印鬆動,陽氣衰減,陰氣便會從地底溢出,附著在廢棄的古墓、枯井、老宅之上。」
「輕則驚擾牲畜,重則侵染人畜,若不加處置,陰氣積累到一定程度,便會形成『陰煞』,那便是真正的禍患了。」
他將茶盞擱下,望著窗外那幾叢修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忽然說了一句讓長子心頭一震的話,「備轎,去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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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都察院裴度的值房裡燈火通明。
裴度今夜沒有批閱彈劾奏章,而是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從江西按察使司送來的公文。
徐階親筆所寫的異常事件簡報,以及徐階建議建立統一處置機制的信。
他看了很久,又翻出陸贄從揚州送來的簡報,將兩份公文並排放在一起,對照著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因為他注意到徐階公文里提到的那塊殘碑。
碑上刻著模糊不清的銘文,衙役將碑挖出來送到府衙庫房封存。
徐階在公文的末尾附了一句:「屬下疑此碑乃大乾朝末年所刻,碑文內容似與祭祀有關。」
大乾末年,那是天下大亂、九品之上混戰的年代。
那個年代留下的祭祀碑刻出現在天地氣運鬆動的節骨眼上,絕不是巧合。
他抬起頭來,對身旁侍立的左副都御史陳琦說:「江西發現的殘碑,銘文雖模糊,但碑形和刻工都是大乾末年的風格。」
「大乾末年那些祭祀碑刻,你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陳琦心頭一凜,躬身道:「請老師賜教。」
裴度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夜空,聲音低沉而凝重:「鎮壓。」
「大乾末年,九品之上的強者混戰,打得山河破碎,陰氣四溢。」
「地方官府無力鎮壓,便請當時的文修大儒在各地刻碑立石,以浩然正氣封印陰氣最重的幾個地方。」
「這些碑被稱為『鎮陰碑』,每一塊碑下都壓著當年最兇險的陰煞。」
「大周立國後,太祖以自身鎮壓龍脈,陰氣被壓入地底深處,這些鎮陰碑便失去了作用,慢慢被世人遺忘。」
「但碑還在,碑下的陰煞也還在,如今龍脈鬆動,這些被壓了近三百年的陰煞恐怕也快要壓不住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老夫少年時跟著恩師告老還鄉,恩師沒有回家養老,而是回到家鄉的荒山破廟裡,在破廟中設壇講學,幾間破屋子,幾個蒙童,一方講台。」
「他在這座破廟裡守了三十年,與朝廷、與任何世家都沒有來往,孤零零一個人。」
「直到他去世後我整理他的遺物,在神像背後發現了一道被浩然正氣封鎖的裂縫。」
「他把自己的命融進了那道氣,用餘生將那道裂縫堵得嚴嚴實實,直到化為白骨都沒有離開。」
「這樣的人不止恩師一個,每一個告老還鄉的一二品大員,都不是回家養老的。」
「他們是帶著最後的氣運回到家鄉,用餘生鎮壓那些朝廷軍隊無法鎮壓、年輕官員無力鎮壓的東西。」
「三百年了,多少代老臣前赴後繼,才換來這太平盛世。」
與此同時,乾元殿東暖閣的燭火也還亮著。
周乾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曹公公呈上來的一份隱龍衛密報。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近三個月來各州府上報的異常事件。
廢棄古墓傳出敲擊石壁的聲音,荒村老井的水一夜之間變苦,祠堂供桌上憑空出現空碗,碗底殘留灰白色粉末。
這些事件都是通過各地隱龍衛暗樁搜集上來的,比地方官員上報的更加詳盡,也更觸目驚心。
密報末尾,曹公公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
「老奴已派隱龍衛暗哨分赴各州府,凡發現陰氣外溢之處,即就近請告老還鄉的大儒出手鎮壓。」
「目前尚可控制,但龍脈封印仍在持續鬆動。」
「若封印徹底崩潰,告老大儒人數有限,恐難以覆蓋所有區域。」
「老奴建議,請陛下密令各地方官員加強巡查,凡發現異常之處立即上報,由朝廷統一調度鎮壓。」
「另,老奴已令人清查大乾末年各地鎮陰碑的位置,發現其中多處碑石已失落或被掩埋,建議陛下派人重新勘定碑位,以防陰氣從碑下溢出。」
周乾將密報輕輕擱在案上,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太祖臨終前留下的那道遺詔。
「後世子孫有能者,當固守龍脈,毋使封印有失。」
「若封印鬆動,則天下陰煞四起,非人力可制,切記,切記。」
他當時讀到這段時還覺得太祖過於憂慮。
龍脈封印穩了三百年,怎麼可能說松就松?
現在看來,太祖的憂慮是對的。
他將密報重新拿起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目光在「灰白粉末」和「鎮陰碑」五個字上停了很久,然後朝屏風後的陰影里喚了一聲:「曹公公。」
曹公公拄著烏木拐杖無聲地走了出來,躬身道:「老奴在。」
周乾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緩緩敲打著,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替朕擬一道密旨,發往六部及各州府。」
「凡四品以上文修,無論在職或告老,皆須留意轄區內異常事件。」
「發現陰氣外溢之處,能鎮壓者就地鎮壓,無法鎮壓者,即刻上報。」
「另,責成都察院、禮部、刑部會同鎮武司,建立統一的異常事件上報與處置章程。」
「地方州縣無力處置的,由朝廷派員支援,朝廷派員仍無法處置的,由隱龍衛請告老大儒出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擬一道旨,追贈所有已故告老大員為『鎮國大夫』,從一品,他們的名字,要刻在太廟的碑上。」
曹公公雙手拄著烏木拐杖,深深行了一禮:「陛下聖明,老奴這就去辦。」
當他退出東暖閣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一夜又過去了。
而在這座宮城的更深處,太廟正殿裡那塊刻著「殺官如殺朕子,傷官如傷朕肱」的鐵碑。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靜靜地佇立著,像是在守護一個延續了近三百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