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鎮的廢棄祠堂坐落在鎮西一片荒廢的桑田盡頭,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立了不知多少年。
祠堂的門楣早已坍塌,露出裡面黑洞洞的正堂,外牆被藤蔓爬滿,遠遠望去像一座綠色的墳冢。
高郵縣縣令站在離祠堂百步開外的田埂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身後跟著一群不敢再往前走的衙役。
他三天前便接到了里正的上報,說祠堂供桌上憑空出現了三隻空碗,碗底有灰白色粉末,更夫半夜還聽見了哭聲。
他當時沒太當回事,以為是流浪漢在祠堂里過夜搞的惡作劇,派了兩個衙役去查看。
兩個衙役翻牆進去不到一炷香便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其中一個臉色煞白,說進了正堂就覺得胸悶氣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口。
供桌上那三隻空碗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另一個衙役更邪乎,他出來後便開始發燒,當晚躺在班房裡說胡話。
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個人的名字,說那個人在祠堂里坐著,穿著前朝的官袍,沒有臉。
高郵縣令這才慌了神,趕緊上報揚州府衙。
他本以為府衙會派個師爺來問幾句便了事,沒想到來的是同知大人本人。
陸贄站在祠堂正門前三十步處,手中捧著那方從四品揚州同知的官印。
官印在掌心裡微微發燙,印鈕上的銅鏽在暮色中隱隱泛著淡金色的光。
那是大周朝廷賦予的氣運加持,在這陰氣瀰漫之處被自動激發了。
他身後站著揚州營都尉韓鐵,一個六品武者,手裡按著腰刀,虎目圓睜盯著祠堂正門,卻也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他雖是六品,氣血之力足以開碑裂石,但面對這種陰氣外溢的詭異現象,氣血之力毫無用武之地。
陰氣不是活物,不怕刀砍斧劈,他一身功夫在這祠堂面前像拳頭打棉花,有力使不出,讓他頗為憋屈。
陸贄沒有回頭,只是將官印輕輕擱在祠堂門檻前,然後撩起官袍下擺,盤膝坐下。
雙手交疊于丹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浩然正氣。
他以明道五通法門為引,將胸中所養浩然正氣從丹田緩緩導出,沿經脈上行至雙手,又通過雙手注入官印之中。
官印上的淡金色光芒越來越亮,最後竟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以官印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
當金色漣漪觸碰到祠堂正門時,門楣上那層灰濛濛的陰氣忽然劇烈翻湧起來。
像是被滾油潑到的積雪,發出嗤嗤的聲響。
幾個衙役嚇得往後連退了好幾步,被韓鐵虎目一瞪又訕訕地站住了腳。
陸贄沒有理會身後的動靜,只是緩緩站起身來,手捧官印朝祠堂正門走去。
每走一步,官印上的金光便亮一分,祠堂里的陰氣便退一分。
他跨進祠堂正門時,那些趴在供桌周圍,堆積在牆角,盤踞在房樑上的灰白色陰氣像是遇到了克星,紛紛往地底縮去,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囈語聲。
這不是人的語言,卻讓人聽了心裡發毛。
他走到供桌前,低頭看著那三隻空碗。
碗底果然有灰白色的粉末。
陰燼!
孔衍在太傅府里提到過這種東西,是陰氣被浩然正氣鎮壓後殘留的渣滓。
這陰氣並非自然生成,而是被人用某種陣法凝聚起來的。
而這祠堂底下恐怕埋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到祠堂外,自己捧著官印繞著供桌走了一圈。
走到祠堂後牆那堵藤蔓密布的牆角時,官印上的金光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他停住腳步,伸手撥開藤蔓,發現牆根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裂縫裡正往外滲著一縷縷灰白色的陰氣。
裂縫邊緣參差不齊,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牆體開裂,倒像是被人從地底用什麼東西鑿開的。
他蹲下身,將官印輕輕按在裂縫上,運轉浩然正氣猛地催入印中,官印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一道手臂粗的金光從印鈕上激射而出,沿著裂縫一路往下,直貫地底。
地底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深的地方轟然崩塌了。
整座祠堂都跟著晃了幾下,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而落。
供桌上那三隻空碗在震動中骨碌碌地滾落在地,碗底的灰白粉末被金光一照便化作了青煙。
裂縫中不再滲出陰氣,祠堂里的陰冷也在一瞬間消散了大半。
月光重新從坍塌的門楣上方照進來,落在那張空了不知多少年的供桌上。
他緩緩站起身來,官印上的金光已經黯淡了七分。
但他周身那股浩然正氣卻比來時更加凝實。
五品文修的浩然正氣,加上官印的氣運加持,足以鎮壓一處尚未成型的陰煞。
他走出祠堂,對韓鐵點了點頭。
韓鐵抱拳一揖,說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他是真沒法子,還是陸大人有辦法。
陸贄將官印收回袖中說隔行如隔山。
武者的氣血之力對付的是看得見的敵人,文修的浩然正氣對付的是看不見的邪祟,各有所長。
他隨即吩咐高郵縣令,讓人用糯米灰漿把祠堂里那道裂縫徹底封死。
封好之後在祠堂四周種上桃樹,將祠堂圈入鎮上的更夫巡邏路線,每月初一十五派人來查看一次。
高郵縣令一一記下,擦著汗說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辦。
陸贄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祠堂門口,望著月光下那片荒廢的桑田。
想起了這一夜在揚州府各地同時發生的類似事件。
有人在廢棄的古墓邊看到了飄忽的磷火,有人在荒村老井裡打上了發苦的井水。
有人在破廟供桌上發現了不明不白的空碗和灰白粉末。
這些事以前偶爾也有一兩起,但從來沒有像今年這樣密集。
他預感到這恐怕只是開始,而他能做的,便是守好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