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璞是在青州城外一座荒山的石洞中醒來時接到仙人諭令的。
他倚著洞壁坐了很久,望著洞口透進來的天光,忽然笑了。
前世他注《山海經》,作《葬經》,一輩子行走山川,替人看墳相宅,被後世風水先生奉為祖師爺。
可他活著的時候窮得叮噹響,連一壺好酒都買不起,死了之後倒被人供起來。
如今重活一世,還是遊方堪輿師,還是居無定所,還是窮。
但這一世有一樁不同。
這裡有浩然正氣,有天地氣運,有前世只在傳說中存在、卻從未真正見過的龍脈與陰煞。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扛起行囊,大步朝山下走去。
兩日後,青州城外十里處的一座破舊山神廟裡,郭璞見到了李淳風。
兩人前世雖隔了數百年,但在風水這條道上,郭璞的名號李淳風早已如雷貫耳,關於李淳風的成就「仙人」也告訴了郭璞。
郭璞從行囊里掏出乾糧分給李淳風一半,隨口道:「貧道昨夜在城南廢棄的龍王廟發現地底地氣翻湧的跡象,翻湧的烈度比立夏時又強了幾分。」
「正好你我合力勘測,看看這青州城下到底埋了什麼。」
李淳風也不客氣,接過乾糧啃了一口,把那張推算了一半的星圖攤在供桌上說:「不光是青州。」
「在下沿運河一路南下,沿途經過六座州城。」
「每一處都有類似跡象,且爆發的時間節點恰好與星象運行相吻合最兇險的那一波應該在冬至前後。」
兩人正說著,山神廟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半舊布袍的中年人推門而入,肩上挎著個舊褡褳,手裡拿著把油紙傘。
這便是賴布衣。
他剛把傘收攏,開口便帶著幾分自嘲:「青州城南那口老官井的水位降了三尺,味道又苦又澀,好多街坊都來『賴氏地理館』找我問吉凶。」
「在下給他們看了半輩子風水,頭一回連自己心裡都沒底。」
「仙人給了在下這雙眼,也給了兩位先生這身本事,咱們總不能看著百姓遭殃。」
「既然兩位都到了,不如就把這活兒接了吧。」
郭璞聞言哈哈大笑,指著供桌上那張星圖說:「賴老弟來得正好。」
「李老弟負責看天推算節點,我負責看地摸清脈象,賴老弟就負責看人,我們把天地之間的道理翻譯給老百姓聽。」
賴布衣走到供桌前低頭看那張密密麻麻的星圖,指著其中一處標記說,這標記對應的星象。
他曾在一本古籍中讀到過。
引氣入脈,地脈是山川之骨,天地氣運是山川之血。
以前這都是古籍上的理論,風水術數千年來最深的困境就是只能看不能動。
堪輿師能看出哪裡風水好,哪裡風水差,但真要調理地脈只能靠遷墳改宅,那是被動適應,不是主動改造。
可現在不同了,浩然正氣就是風水師最趁手的工具。
能用自身浩然正氣去主動化解地脈中淤積的陰煞。
郭璞接過話頭,進一步闡述天地氣運與山河地理的關係。
天地之間的氣運就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暗河,發源於崑崙祖脈,沿著三大幹龍。
北干龍、中干龍、南干龍,流向九州大地。
這些干龍又分出無數支脈,就像一棵參天大樹,地脈貫通之處便是龍脈通暢之處,浩然正氣充沛,陰氣無處容身。
每一座城池的氣運也依託於這條龍脈體系。
京城坐鎮中干龍,北境諸州倚靠北干龍,江南富庶之地仰賴南干龍。
太祖當年以自身鎮壓的龍脈,便是這條貫穿九州的大地氣脈的總樞紐。
李淳風在旁補充,他推算了最近各地陰氣外溢事件。
發現陰氣並非均勻分布,而是集中爆發在某些特定的「節點」上。
這些節點恰好都位於地脈分支的末端。
就像一條大河,主流暢通無阻。
但支流末梢水流緩慢泥沙容易淤積,陰氣就是這些「泥沙」,最容易在這些地方沉積。
賴布衣結合自己在青州處理過的幾十樁風水案例。
將天地間的宏觀道理還原為具體可感的現象,忽然恍然大悟。
他以前給一個富戶相墳,那墳在青州城外翠屏山南坡,位置極佳。
背山面水,按理當旺三代,可那富戶葬下去沒幾年家道就敗了。
他一直想不通為什麼,現在才明白:那位置的地脈在干龍分支的末梢,地氣枯竭已久,等同一塊旱田,再好的風水格局也白搭。
郭璞做了總結:他們三人各有分工,他負責實地勘察尋找堵塞節點。
李淳風負責星象推演預測爆發趨勢。
賴布衣負責將處置方案還原為具體可操作的步驟。
三人合作就好比為大地把脈。
他摸准脈象,李淳風推算病情,賴布衣開方抓藥。
之後他們得沿著這些節點一處一處排查,能疏通的疏通,能化解的化解,疏通不了的則上報朝廷請官員用官印鎮壓。
這就好比大周朝廷是主河道,官員是護堤人,而他們是幫著清理淤泥的工人。
幹完這一趟活,他們得向殿下稟報,冬至前後才是最兇險的時刻。
三人收拾行裝走出山神廟。
郭璞扛著行囊大步流星地朝青州城走去,賴布衣挎著舊褡褳緊隨其後,李淳風將星圖卷好收入袖中。
他們身後那輪秋日掛在青州城牆上方,照得城門樓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