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的翠屏山,南坡上那座被當地百姓稱為「鬼哭墳」的老墓。
是近幾個月來青州境內鬧得最凶的一處詭異之地。
每至夜半,墳中便傳出隱隱約約的哭聲,如泣如訴,聽得人毛骨悚然。
山下的村民陸續搬走了好幾戶,剩下的也天黑就關門落鎖,沒人敢在夜裡從南坡經過。
青州知府派人來查過兩次。
差役們白天進山,除了覺得墓前格外陰冷,石階上總有掃不盡的灰白粉末之外,倒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知府無奈,只能讓人在墓前立了塊警示牌,告誡百姓勿要靠近。
但誰都清楚,這只是掩耳盜鈴。
陰氣不除,哭聲不止,村民便一日不得安寧。
郭璞扛著他那根用了兩輩子的棗木杖,站在南坡半山腰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正眯著眼打量腳下的山勢。
何謂望氣?
《葬經》有云:「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
天地之間的氣運沿著山脈奔涌,如同人身上的血脈。
山脈高聳之處,氣運充沛。
山谷低洼之處,氣運淤滯。
風水師站在高處,便能通過觀察山脈的走向、水流的緩急、植被的枯榮,甚至土壤的顏色和氣味,來判斷地底下氣運的流通狀況。
尋常人看去不過是一片青山綠水。
但在他這雙眼裡,每一道山樑都是一條氣脈,每一處山坳都是一處氣穴。
此刻他眼中所見,是山腳下那座老墓上方盤旋著一團灰黑色的陰氣。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去路,越積越濃,越積越沉。
「找到了。」郭璞用棗木杖朝山腳一指,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地脈從翠屏山主峰一路南下,經鷹嘴崖、過落雁坡,本該直貫山腳匯入青州城的水口。」
「但你們看山腳那片枯死的松林,松柏長青,本是最耐旱的樹種,連松樹都枯死了,說明地下的地氣已經枯竭了很久。」
「地氣枯竭,陰氣便趁虛而入,恰好這座老墓坐在地脈分支的末梢,就像一個淤塞的池塘,水流不進來,淤泥越積越厚。」
他從岩石上跳下來,用棗木杖在腳邊畫了一道簡易的山水走勢圖,繼續解釋道,「天地之間的氣運流轉就像一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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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有主流,也有支流。」
「龍脈是這條大河的主幹,地脈是支流。」
「朝廷的氣運就像沿河的堤壩,保護著兩岸的村鎮不受洪水侵襲。」
「但再好的堤壩也有薄弱之處,地脈分支的末梢便是氣運覆蓋最薄弱的節點。」
「這座老墓剛好卡在這樣一個節點上,墓穴本身又是一個半封閉的空間,陰氣一旦湧入便很難自行消散,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陰煞。」
「陰煞積累到一定程度,便會侵擾活人。」
「村民們聽到的哭聲,其實是陰氣震盪時發出的聲響,類似於風吹過狹窄縫隙時的嘯聲。」
「只不過這種嘯聲的頻率恰好與人耳的聽覺範圍重合,聽起來便像是哭聲。」
李淳風仰頭望著天邊那輪將沉未沉的秋日,忽然接口道:「郭兄所言極是,但在下還要補一層。」
「這陰煞之所以在近幾個月驟然加劇,與天象有關。」
「天象者,日月星辰之運行規律也。」
「《乙巳占》有云:『星氣者,天之所布,地之所承。』天上的星辰排列與地上的氣運流轉之間,有著類似於潮汐與月亮的關係。」
「當下正值白露與秋分之交,日月運行至黃道特定位置,天地之間的陰氣本就比往常更盛。」
「再過兩月,至冬至前後,陰氣將達到頂峰。」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畫滿了密密麻麻標記的星圖,指著其中幾處朱紅色的圈注,「在下沿運河一路南下,沿途經過六座州城。」
「每一處陰氣外溢事件的發生時間,都與星象的運行節點一一吻合。」
「這絕非巧合。」
賴布衣蹲在墓前那幾級積滿灰白粉末的石階上。
用指尖拈了一撮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他是三人中最接地氣的一個。
前世在民間處理了幾十年風水疑難雜症,什麼古怪的陰物都見過。
但陰氣凝成這般濃重的陰燼,他也是頭一回遇到。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將褡褳里的羅盤取出來平放在石階上。
這羅盤是他這一世親手所制。
盤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方位,卦象和二十四山向,是風水師勘測地脈方位最基本的工具。
羅盤剛放穩,盤面上的磁針便瘋狂地旋轉起來。
這墓穴周圍的陰氣已經濃到了干擾地磁的程度。
「兩位先生說得都對,天時、地利都齊了,就差人和。」賴布衣站起身來,拍了拍膝頭的塵土,「在下處理風水問題,向來分三步。」
「第一步叫『辨症』,弄清楚陰氣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淤積在此,擴散範圍有多廣。」
「第二步叫『疏通』,地脈就像一條淤塞的河道,光是把淤泥挖出來不夠,還得把河道重新疏浚,讓地氣重新流通起來。」
「第三步叫『固本』,陰煞清除之後必須用浩然正氣將墓穴徹底封印,再以桃木釘鎮住四方,否則過不了多久陰氣還會重新聚集。」
「這就是民間風水術的『通、化、鎮』三字訣,和大夫看病是一理。」
「先疏通經絡,再化解病邪,最後鞏固元氣。」
郭璞拄著棗木杖大步走到墓前,繞著墓碑走了一圈。
他的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踩在地脈關竅之上。
前世他的《葬經》是風水學開山之作。
但那一世他只是個理論家,看了一輩子風水卻從未真正施展過。
如今他七品文修的浩然正氣在經脈中澎湃涌動。
棗木杖每點一處,杖尖便透出一縷淡金色的光,精準地刺入地脈關竅,將堵塞之處一一貫通。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收回棗木杖,杖尖上的金光緩緩斂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說這地下陰氣的淤積程度比他預想的更嚴重。
主脈堵了三處,支脈堵了七處,墓穴周圍還有一圈人為的陰氣結界殘留。
殘留的陣法痕跡很新,不像是前朝的東西。
李淳風收起星圖走到墓碑正前方。
他不用任何法器,只是雙手掐了一個奇異的指訣,口中念念有詞。
術數者,以陰陽五行為根基,以星象曆法為經緯,推演天地萬物之變易。
李淳風擅長的是以術數推導氣運流轉的規律,並用自身浩然正氣將淤積的陰氣重新納入天地氣運的大循環。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他鬆開指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陰氣已全部疏通,但地底深處還有一個更古老的東西。
那東西很沉很舊,不像是前朝留下的,倒像是更早的東西,他暫時動不了它,只能先把它封在原地。
賴布衣早已從褡褳里取出了他自製的桃木釘。
他在墓穴四周走了一圈,將桃木釘一一釘入四方方位,每釘一根便默念一段鎮邪口訣。
全部釘完之後他拍了拍手,對郭璞和李淳風笑道:「大功告成。」
「在下只用了三成力,這活兒不算大。」
「以前遇到這種級別的陰煞,光是布陣就要布大半天。」
「今天有兩位先生在,一個疏通地脈,一個化解根源,在下就釘幾根釘子,輕鬆得很。」
郭璞將棗木杖扛回肩上,搖搖頭說他也只用了三成力。
這點淤塞不過是小打小鬧,若將來遇到那些深埋地底,被鎮壓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傢伙,才是真正檢驗他們本事的時候。
李淳風將星圖仔細收好,接口道冬至前後才是最兇險的時刻。
他們得在冬至到來之前把青州境內所有類似的節點全部排查一遍,在陰氣全面爆發前儘可能多化解一些隱患。
三人一道下山,路過山腰時正碰上一群提著燈籠上山的村民。
他們聽說知府請來了高人整治「鬼哭墳」,自發提著燈籠趕來幫忙。
賴布衣迎上前去笑呵呵地告訴他們。
那老墳不乾淨的東西已經清了,從今往後不會再有哭聲,讓大家放心回家睡覺。
村民們將信將疑,但看這三位先生神色從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便也漸漸放下了心,紛紛道謝散去。
郭璞站在山道上望著那些村民遠去的背影,燈籠的光在夜色中漸行漸遠,像一條蜿蜒的星河。
他忽然想起前世注《山海經》時寫在扉頁上的那句話:「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那時他只是在紙上談兵,如今才真正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