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天還沒亮透,乾元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便已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深秋的風從太液池上灌過來,吹得文武百官的袍角獵獵作響。
但沒有人敢縮脖子。
今日早朝的議題,是近幾個月來攪得各州府雞犬不寧的陰氣外溢事件。
禮部尚書孟彥倫率先出列,將厚厚一摞各州府呈上來的急報逐條念出。
從青州鬼哭墳到揚州枯井,從江西殘碑到潁川古墓,每念一條,殿內的氣氛便凝重一分。
待他念完,兵部尚書司馬烈緊跟著出列,從兵部角度提出應對之策。
他建議增派地方駐軍配合文官巡查,但話里話外藏著一個更深的意圖。
兵部可以藉機擴充在地方上的兵力部署,理由很充分。
陰氣外溢之處往往也是地脈節點,派人駐守既是巡查也是布防。
二皇子周珣站在武官隊列中,神色如常,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增兵地方,他太尉府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人安插到各州府去。
戶部尚書沈敬之也站出來補充說,眼下各州府為鎮壓陰煞消耗了大量庫存物資。
糯米、桃木、硃砂、雄黃,這些本不在常規賦稅開支之列,地方上已捉襟見肘。
他建議朝廷撥一筆專款,由戶部統一調配,但由地方官自行採購。
大皇子周琮聞言微微點頭,戶部調撥專款。
內閣便能掌握這筆錢的審批權,用到哪個州府、撥多少銀子,皆是他說了算。
三皇子周瑛站在宗親隊列中,一直沒有開口。
他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談怎麼應對陰煞,卻沒有一個人談這些陰煞事件背後可能隱藏的機會。
直到周乾開口詢問眾卿對派皇子赴地方巡查之事有何看法。
他才出列行禮,聲音不高,卻在大殿中清清楚楚地傳開。
「兒臣以為,派皇子巡查地方既能代天子巡視天下,安撫民心。」
「又能在巡查過程中實地考察各地陰氣治理的成效,將各州府零散的有效經驗匯總起來。」
「編成一份統一的治理章程,分發各州府參照執行。」
「兒臣願親赴揚州,為父皇分憂。」
他說完躬身後退,殿內鴉雀無聲。
大皇子眉頭微皺,他本想提議由內閣統一調度。
把巡查權握在自己手裡,沒想到三弟直接請命去揚州。
誰都知道揚州是運河樞紐,賦稅重地,也是近來陰氣事件最密集的區域之一。
若能拿下揚州的巡查權,便等於在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插了一面旗。
二皇子周珣幾乎是同時出列,朗聲道:「兒臣願赴北境巡查。」
「北境各鎮近來也多有陰氣異動上報,且北境直面胡人,邊防不可鬆懈。」
「兒臣在太尉府歷練多年,熟悉北境軍務,正好兼查邊防與陰氣兩樁大事。」
四皇子周玢緊跟著出列,主動請命去江西。
他前幾個月才被罰閉門思過,剛一解禁便急於表現。
他的理由也說得滴水不漏:「江西乃魚米之鄉,近來陰氣異動頻發,且有段熙一案餘波未平,兒臣願去江西,一查陰氣治理,二查吏治整頓。」
五皇子周珪站在宗親隊列中,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出列。
他成婚不久,根基尚淺,太保宇文烈事先交代過他。
多看,少說,不到十拿九穩不要出手。
周乾端坐在龍椅上,將所有皇子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不露聲色,心中卻已在飛快盤算。
老二要北境,老三要揚州,老四要江西。
這三個地方選得都很有講究。
北境是邊防重鎮,揚州是漕運樞紐,江西是魚米之鄉。
每個人選的地方都恰好是自己勢力最強或最想滲透的區域。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眾卿所奏,朕都聽了。「
「詭異四起,百姓不安,朕寢食難安。」
「皇子代天巡狩,本是祖制,既然你們都願意替朕分憂,朕心甚慰。」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但派誰去哪裡,不是你們自己說了算。」
「太傅,你替朕擬個章程,每個皇子去哪些州府,配什麼級別的隨員,巡查什麼內容,都寫清楚。」
「明日呈朕御覽。」
說完站起身來,拂袖退朝。
散朝之後大臣們三三兩兩地走下漢白玉台階,低聲議論著。
武安侯趙熙走到四皇子周玢身邊,壓低聲音說殿下主動請命去江西做得極好。
江西鹽鐵案雖然折損了幾個棋子,但根基未失,正好借巡查之機重新整合江西官場。
周玢微微點頭,低聲回應道只要他能去江西,便能讓徐階寸步難行。
大皇子周琮與孔衍並肩走在前頭,向太傅請教父皇那句「不是你們自己說了算」是何意。
孔衍捻著念珠說,陛下是要把巡查的分配權握在自己手裡。
殿下眼下要做的不是爭,是回去讓戶部擬一份詳盡的賑災撥款方案。
不管哪位殿下去揚州、去江西,都繞不開戶部的銀子,誰管銀子誰就是真正的巡查使。
太尉周景拄著竹杖走得很慢,周珣跟在身側低聲問。
太傅那邊肯定會力推大哥去江南富庶之地,太傅府的門生遍布江南官場,大哥去了正好如魚得水。
周景不置可否,只說太傅的算盤打得精,但陛下的棋下得更大。
殿下只管把北境巡查的差事辦好,北境邊防不是誰都能插手的,他太傅府在江南門生再多也伸不到北境來。
桂花巷的宅院裡,三皇子周瑛獨自坐在書房中,將柳文昭送來的吏部外放官員名單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柳文昭已按他的吩咐在吏部活動,把幾個自己人安插到了揚州、廬州、泰州這幾個淮左沿運州府的知縣和通判位置上。
他對柳文昭說,巡查是明面上的事,安插自己人才是根基。
趁著陰煞之亂,各州府都在增設負責巡查鎮壓的屬官,正是安插人手的最好時機。
柳文昭點頭應是,又說還有一樁事。
太保府那邊似乎也在準備安插人手,宇文烈已經替五殿下擬了一份巡查青州的奏章。
理由是青州陰氣最重,五殿下儒雅穩重,正好去安撫民心。
周瑛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宇文太保這是在給老五鋪路,不過不礙事,老五去青州正好和老四的江西相鄰,讓他們互相牽制,他先把揚州的事辦好。」
柳文昭走後,周瑛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秋夜中那輪冷月。
忽然想起上官金虹前幾日送來的消息。
通州碼頭近來也出現了幾起詭異事件,貨船夜泊時,船工聽見水底傳來沉悶的敲擊聲,像是有人在河底敲鐘。
工友會的人排查後發現聲源來自碼頭水下深處一處從未被發現的暗穴,暗穴里隱隱有灰白色的粉末隨著水泡浮上來。
上官金虹已讓人在暗穴周圍打了一圈木樁,暫時封住了穴口。
他提筆給上官金虹寫了一封回信,命他守好暗穴,不要聲張也不要貿然下水探查,若有什麼異常立刻上報。
擱下筆後他望著燭火沉默了許久,忽然覺得這場席捲大周的陰氣之亂既是危機也是機遇。
只要能在這盤棋中落好子,他周瑛便能從無人問津的透明皇子變成誰也無法忽視的第三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