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後不過半個時辰,三頂官轎便先後停在了乾元殿東暖閣外的廊下。
孔衍、周景、宇文烈。
大周三公,文臣之首、武將之尊、世家之魁。
三人平日裡各守一攤,極少同時出現在御書房。
今日一同被召見,便是因為早朝上那樁誰也不敢在朝堂上挑明了說的事。
周乾坐在御案後,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緩緩敲打著,目光在三位老臣臉上逐一掃過,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三位愛卿,近來可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朕說的不是朝堂上的事,朕說的是,天地之間的感覺。」
三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陛下既然用「特別的感覺」來開場,說明他手上已經有確切的消息。
孔衍最先開口,聲音沉穩而坦率:「陛下既然問了,老臣便如實稟報。」
「近幾個月來老臣的浩然正氣在運轉時偶爾會出現短暫的滯澀。」
「尤其是在深夜批閱奏章時,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說不上來是什麼,但確實存在。」
「起初老臣以為是年老體衰,後來問了裴度,他說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老臣這才意識到,不是我們老了,是天地氣運在變。」
「尤其是立夏之後,老臣能隱約感覺到京城地底深處有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正在緩緩甦醒,那股力量不是陰氣。」
「更像是一條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巨龍,正在翻身。」
九品文修是站在大周文修體系最頂端的人物。
天地氣運通暢,則浩然正氣充沛。
天地氣運淤滯,則浩然正氣也會跟著滯澀。
能讓孔衍這種級別的文修都感到「堵」,說明龍脈封印的鬆動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
周景拄著竹杖,花白的眉毛微微顫動。
他是三人中唯一不走文修路子的人,對浩然正氣的感知不如孔衍敏銳,但他有另一種更直接的感覺。
「老臣不懂浩然正氣那些彎彎繞繞,但老臣在北境戰場上打了大半輩子仗,對危險有一種直覺。」
「這種直覺救過老臣不止一次,立夏之後老臣每天晚上睡覺都覺得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
「老臣派人查了兵部職方司近期的所有軍報,邊境並無異常。」
「既然威脅不是來自外敵,那便是來自我們自己腳下了。」
「老臣年輕時跟世宗爺征過陰煞,那時候老臣還是個小校尉,隨軍路過一座荒村,整個村子的人都死光了,不是被殺的,是睡死的。」
「全村人在同一夜同時斷了氣,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像是在睡夢中被人抽走了魂。」
「世宗爺親自帶人進村查看,在村中那口老井裡發現了地底溢出的陰氣。」
「隨行的文修用浩然正氣將井口封住,世宗爺下旨將整座村子燒為白地。」
「老臣記得世宗爺當時說了一句話,天地有正氣,也有邪氣。」
「正氣盛則邪氣不侵,正氣衰則邪氣四起。」
「太祖以自身鎮壓龍脈,便是為了保大周的正氣不衰,如今陰氣四起,是不是龍脈的封印鬆動了?」
周乾微微點頭,將目光轉向宇文烈。
宇文烈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老臣近幾個月翻閱了太保府密檔中關於大乾末年的記載。」
「大乾末年,九品之上的強者混戰,打得山河破碎,陰氣四溢。」
「那時也出現過類似的異常事件,但範圍比現在更廣,烈度比現在更強。」
「大乾末帝曾派人四處立碑鎮壓,但收效甚微,因為龍脈已斷,天地氣運已散,立再多碑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老臣還注意到一個細節,大乾末年的陰氣爆發,最先出現的地點也是青州、揚州、江西這些地方。」
「這些地方恰好都是當年大乾太祖龍興之地,也是龍脈分支最密集的區域。」
「龍脈主幹被鎮壓,分支便最先感受到氣運的變化。」
「就像一棵大樹被砍斷了主根,最先枯萎的總是最邊緣的枝葉。」
他頓了頓,抬起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周乾,一字一頓地說:「陛下,老臣以為太祖當年以自身鎮壓龍脈確實保了大周三百年的太平。」
「但太祖是人不是神,他的修為再強也終有消散的一日。」
「如今封印鬆動,陰氣四起,便是在告訴我們,太祖留下的封印,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三個老臣都說完了,御書房裡陷入了一陣極深的沉默。
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三公皆有察覺,太祖封印鬆動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許久,周乾才緩緩開口,將曹公公前些日子稟報的龍脈封印鬆動之事簡要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提曹公公的名字,只說是一位歷經三朝的老人親口向他稟報的,消息來源絕對可靠。
說完他靠在龍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朕本來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也許只是局部的地脈異動,過一陣子便會自行平息。」
「但三位愛卿都這麼說,朕便不能再抱僥倖了,朕已讓趙高擬了密旨,凡四品以上文修無論在職或告老,皆須留意轄區內異常事件。」
「朕還讓人重新勘定大乾末年各地鎮陰碑的位置,能修復的修復,能加固的加固。」
「另外,朕打算讓皇子們分赴各州府巡查,一面安撫民心,一面實地查看陰氣治理的情況。」
「這也是朕今日請三位愛卿過來的原因,這盤棋不是朕一個人在下,也不是皇室一家的事。」
「朕需要太傅府的文官清流穩住地方,太尉府的軍方力量守住邊境,太保府的世家網絡盯住那些別有用心之人。」
孔衍當即表態,太傅府在各地州府的門生故吏會全力配合巡查。
告老大儒中凡還走得動的,他即刻修書請他們就近坐鎮。
周景將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說太尉府的人不怕活人也不怕死人。
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敢在大周邊境鬧事,他老頭子第一個帶兵去平了它。
宇文烈最後一個開口,說他近日留意到幾大古老世家。
尤其是晉陽李氏、潁川陳氏、滎陽鄭氏……
這些家族近來都低調得出奇,這些家族傳承了數百年。
家中密檔中極有可能藏有大乾朝關於九品之上和龍脈封印的記載,對天地氣運的感知或許比朝廷更敏銳。
他推測他們這般低調,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變局做準備。
世家最擅長的便是在亂世中保全自身,在太平中擴張勢力。
他建議陛下借著陰氣巡查之機,往各州府安插眼線,尤其是那些世家根基深厚之處。
周乾將三個老臣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他最後站起身來走到三人面前,鄭重地託付道:「三位愛卿,大周立國三百年,遇到過無數風浪,每一次都挺過來了。」
「朕今日將三位一同請來,便是要讓你們各司其職,太傅管內,太尉管外,太保管暗。」
「朕不管龍脈封印還能撐多久,朕只知道,朕在位一天,大周的江山便不能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