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五年,霜降。
北巡的車駕在晨霧中緩緩駛出北城門,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發出清脆而整齊的聲響。
五皇子周珪騎在一匹栗色御馬上,走在車隊的最前頭。
他今年十七歲,身形修長,面容溫和,眉眼之間沒有大皇子的深沉,也沒有二皇子的張揚,倒有幾分太保宇文烈那種不顯山露水的從容。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輛半舊的青帷馬車,忽然勒住韁繩,等馬車走到近前,彎腰隔著車簾低聲問道:「九弟,冷不冷?北境比京城冷得多,我讓人在車廂里多放了個炭盆,若是還不夠暖,你跟我說。」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周行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
他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穩穩噹噹:「五哥放心,劉嬤嬤給我塞了好幾件厚衣裳,不冷。」
周珪點了點頭,又叮囑隨行的老卒幾句,才策馬回到隊伍前列。
他生母早逝,從小在太保府長大,宇文烈待他如親傳弟子,卻從不讓他沾染太保府的權力核心。
這份特殊的成長經歷讓他養成了一種敦厚而不爭的性子。
不爭,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爭的資本。
敦厚,是因為他從小寄人籬下,懂得體諒別人的難處。
此刻他看著身後那輛載著九弟的馬車,心裡想的不是這個弟弟會不會拖他後腿。
而是北境天寒地凍,九弟才十一歲,頭一回出遠門,可別凍壞了。
車隊沿著官道向北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郭璞騎著一匹瘦驢從隊尾趕了上來。
他如今是正六品欽天監五官靈台郎,卻依舊是那副遊方道士的做派,驢背上掛著個舊褡褳。
裡面裝著羅盤和幾本翻爛了的堪輿手稿,晃晃悠悠地跟在車隊裡,倒像是去趕廟會。
他來到周珪馬前,指著官道西側一片枯黃的麥田說:「五殿下,屬下昨夜觀星推演地脈走勢,發現北境的地脈分支遠比其他區域更分散。」
「尤其是那些廢棄的古關隘和舊戰場遺址,那些地方地勢險要卻無人居住,朝廷的氣運覆蓋薄弱,最容易成為陰氣淤積的節點。」
「屬下建議,不必在每個鎮都停留,只挑地脈分支末梢的幾個關鍵節點重點巡查,其餘地方由各縣自行處置即可。」
周珪認真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旁邊的賴布衣。
賴布衣如今也是官身了,卻依舊是那副市井老匠的做派,笑眯眯地揣著手,見殿下看他,便點頭道:「郭先生說的在理。」
「北境這麼大,一處一處地巡,怕是巡到過年也巡不完。」
「不如挑幾個要緊的地方先摸清底細,其餘的讓縣裡照咱們定的章程辦,咱們定期複查便是。」
周珪這才點頭說好,就照二位先生的意思辦。
他頓了頓,又問車隊到了前面的驛站,要不要讓九弟也來一起聽聽二位先生的建言。
郭璞笑著說九殿下年紀雖小,卻曾對照好幾本地理志發現過北境地圖的錯誤,讓他來聽聽,說不定能有什麼新發現。
周珪也笑了,便讓隨從去後頭馬車傳話。
車隊在官道上繼續向北行進,周行坐在馬車裡,聽著車簾外五哥與郭璞的對話,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
北境,霍去病,李文忠,他來了。
……
御書房!
燭火微微搖曳,將周乾批閱奏章的側影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擱下硃筆,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
皇子們離京已有數日,北巡的車隊應該已經出了京畿地界,南下的幾路也在途中。
他將所有成年皇子都派了出去,一個不留,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猜測,但他不在意。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一陣風忽然穿堂而過,吹得御案上的燭火猛地晃了一下,卻沒有滅。
周乾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來了。」
屏風後的陰影里無聲地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
曹公公拄著烏木拐杖,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
他在御案前停下,微微躬身,聲音沙啞而低沉:「陛下,老奴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陛下讓諸位殿下代天巡狩,這本是祖制,也是歷練。」
「但老奴心裡始終懸著一件事,諸位殿下此去,怕是不會太平。」
「大周立國三百年,表面上是太平盛世,可這太平盛世的底下,還埋著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陛下可還記得大乾末年的邪修之亂?」
曹公公緩緩抬起頭來,那雙清澈得不像百歲老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周乾。
周乾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停住了。
他當然知道邪修,那是大乾朝最黑暗的一段歷史。
大乾末年,九品之上的強者混戰,龍脈斷裂,天地氣運崩散,陰氣四溢。
在那種亂世里,一些武者為了突破九品的極限,開始走旁門左道。
他們不再遵循正統的武道修煉之法,而是以活人精血為引,以陰煞之氣為補,以邪術秘法為器,不擇手段地追求力量的極致。
這些人被統稱為「邪修」。
邪修中最瘋狂的一支,甚至試圖以大量活人的性命為祭品,強行打破龍脈封印,引天地氣運倒灌己身,以求突破九品之上的境界。
大乾末年,邪修肆虐,十室九空。
有的邪修以整個村鎮為祭壇,將數百口人活生生煉成陰煞。
有的邪修專門獵殺文修大儒,以浩然正氣為食,吞噬大儒的修為化為己用。
還有的邪修與胡人勾結,在邊境大肆屠戮百姓,以戰場上的死氣修煉邪功。
太祖覆滅大乾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基稱帝,而是親自率領當時的九品高手,對天下邪修展開了一場持續數年的清剿。
那場清剿之慘烈,史書不敢明載。
太祖的嫡親胞弟戰死於清剿邪修之役,太祖麾下最倚重的三位九品文修,有兩位在鎮壓邪修總壇時以身殉道。
最終太祖以自身九品之上的修為將邪修中最強大的幾個首領一一鎮壓。
又將天下所有邪修功法盡數焚毀,連同邪修用來祭祀的器物、用來溝通陰煞的陣法圖譜,全部付之一炬。
但太祖焚書焚得再徹底,也焚不盡人心。
邪修就像野草,燒光了地面的葉子,地下的根還在。
那些僥倖逃脫清剿的邪修餘孽帶著殘存的功法碎片和祭祀秘術,潛入民間。
隱姓埋名,偽裝成尋常百姓、遊方術士甚至地方官吏,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蟄伏了近三百年。
「太祖當年清剿邪修,殺了十年,殺得天下血流成河,但太祖心裡清楚,他沒有殺乾淨。」
「有些邪修躲進了深山老林,有些邪修逃到了北境草原,還有些邪修乾脆隱姓埋名藏在了民間。」
「三百年了,他們的功法沒有失傳,他們的傳承沒有斷絕。」
「老奴的師父,當年曾隨太祖參與過對長生教總壇的圍剿。」
「長生教是邪修中最擅長以人血續命的一支,他們的教主活了兩百多歲,修為已接近九品之上。」
「以活人精血為引煉製『長生丹』,一顆丹藥需取七七四十九個活人的心頭血,每煉一顆便有數十條人命被他殘害。」
「太祖親自出手將長生教主斬殺於崑崙山下,但長生教的餘孽帶著部分功法逃進了北境草原,此後每隔幾十年,北境便會傳出長生教死灰復燃的消息。」
曹公公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沉了幾分:「老奴之所以提起這段舊事,是因為隱龍衛近來截獲了一些情報。」
「有人在北境草原深處發現了長生教活動的痕跡,不是零星的餘孽,而是有組織、有規模的死灰復燃。」
「更讓老奴不安的是,這次陰氣四起恰好給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他們以活人精血和陰煞之氣混合煉成一種『陰屍』,力大無窮,刀槍不入,非浩然正氣不能克制。」
「諸位殿下代天巡狩,在百姓眼裡是朝廷派來安撫民心的欽差大臣,可在邪修眼裡,就是幾塊會走路的肥肉。」
「吞噬一個皇子的精血和氣運,抵得上他們煉幾十顆長生丹。」
周乾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問道:「隱龍衛有沒有查到他們具體藏身何處?朕派去北境的皇子有琮兒,珂兒,珪兒和行兒,琮兒跟珂兒一路,我倒是不擔心。」
「但珪兒性子敦厚,行兒年紀尚小,朕不放心他們。」
「增派隱龍衛暗哨,喬裝改扮混入隨行隊伍,不必告知兩位殿下,讓他們在暗處保護。」
「若發現邪修蹤跡,不必等朕的旨意,先斬後奏。」
「再從欽天監調兩名資歷深的五官靈台郎,隨同北巡組行動。」
「邪修的手段詭異莫測,武者應對起來力不從心,有欽天監的人在至少能在第一時間識破邪修的偽裝和陣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讓人盯緊北境草原的動靜,朕要知道這次陰氣四起對草原部落的影響。」
「胡人剛從北境戰敗退回去不到兩年,若被邪修趁虛而入加以蠱惑,北境邊防便不只是陰氣和邪修的問題了。」
曹公公雙手拄著烏木拐杖,深深行了一禮:「陛下聖明,老奴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向屏風後的陰影,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沙啞的聲音又補了一句:「陛下,老奴還有一句多餘的話,九殿下年紀雖小,但在宮裡這些年安安靜靜的,從沒惹過事,也從沒讓陛下操過心,他是個好孩子,老奴會讓人多照看他些。」
周乾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龍椅上,望著屏風後那片漸漸歸於沉寂的陰影。
秋夜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搖曳,他閉上眼睛。
將那份剛批完的巡查章程拿起來又放下,心中有一個念頭在反覆盤旋。
他把所有兒子都派出去,是為了歷練他們,也是為了考驗他們,也為了掃除一些障礙……
他甚至想過,這場歷練,也許會讓某些人再也回不來。
帝王心術可以算盡天下人的心思,但有些東西,不是棋盤上的棋子。
它們是藏在暗處的毒蛇,是蟄伏了三百年的恨意,是連太祖當年都沒能徹底剷除的禍根。
他睜開眼睛,望向窗外那輪冷月,良久,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希望你們別讓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