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的陰影里，御書房重歸寂靜。
燭火靜靜燃燒，周乾沒有繼續批閱奏章，而是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節奏越來越慢，最後停住。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出來。」
御案正前方的金磚地面上，一道黑影無聲地從地底浮了出來。
不是從門外進來的，也不是從樑上跳下來的，而是從金磚之間的縫隙里滲出來的。
像是黑水，又像是黑煙，無聲無息地匯聚成一個單膝跪地的人形。
那人全身裹在墨色的夜行衣里，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瞳仁，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紅。
這便是皇室最隱秘的力量。
暗影衛！
不同於巡風衛專司監察百官、鎮壓地方。
也不同於隱龍衛專司情報搜集、龍脈守護。
暗影衛是周氏皇族手中最鋒利的刀，只對皇帝一人負責。
從不顯於人前，從不留下任何記錄，甚至在皇室的密檔中都沒有關於他們的隻言片語。
「北巡車隊沿途所有州府的隱龍衛暗哨已全部激活。」
「青州郭璞三人已於前日抵達北境，與五殿下、九殿下的車隊會合。」
「長生教餘孽在北境的活動痕跡已初步鎖定，範圍在雲州以北、雁門關以西的廢棄軍鎮一帶。」
「大殿下與六殿下已於昨日抵達北境，大殿下已與當地幾位告老大員接上頭。」
「二殿下與四殿下、八殿下再有一天便能抵達江西。」
「三殿下與七殿下在青州，三殿下已將青州境內的陰氣節點逐一排查，正在主持修繕一處廢棄鎮陰碑。」
「各地世家目前尚無明顯異動，但潁川陳氏、滎陽鄭氏、范陽盧氏、晉陽李氏在江南各州府的旁支子弟近來頻繁走動，似乎在暗中串聯。」
暗影衛的聲音低沉而平板，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與他毫無關係的公文。
「很好。」周乾將手指從扶手上移開，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牆上那幅《江山萬里圖》前，負手而立，「你即刻傳朕的密旨：令各州府駐軍加強對本地世家旁支子弟的監控，凡借陰氣之亂囤積物資、哄抬物價、散布謠言者，一律先行拘押，不必等刑部批文。」
「再傳旨給巡風衛，讓他們盯緊江南鹽鐵、漕運、織造三條線上的所有環節，凡有借陰氣巡查之機私相授受、轉移產業、銷毀帳冊者，就地拿辦。」
「另外傳朕的口諭給大殿下和二殿下，讓他們在巡查途中多留意本地告老大員的近況。」
「這些人都是朝廷的功勳老臣，他們在家鄉過得怎麼樣，朝廷應該多關心關心。」
暗影衛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知道這道密旨的分量。
對鹽鐵、漕運、織造三條線就地拿辦，意味著陛下要對幾大世家最核心的經濟命脈動手了。
而讓皇子們去「關心」告老大員，更是一步一箭雙鵰的妙棋。
既能借皇子之手核實各地告老大員鎮壓陰氣的真實情況，又能讓皇子們在不經意間替朝廷搜集這些老臣對本地世家的看法和證據。
他低頭應了一聲「遵旨」，身形便開始緩緩沉入金磚縫隙之中，像一滴墨落入深潭。
「等等。」周乾忽然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猶豫。
暗影衛的身形重新凝聚，依舊單膝跪地，等待著下一道旨意。
周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九殿下年幼，頭一回出遠門，他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北巡車隊途經的每一座州府，朕都要提前知道當地的風吹草動。」
「若有異常，不必等他的命令，直接出手，他是朕的兒子，朕要他平安回來。」
暗影衛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低頭應道：「遵旨。」
然後無聲地沉入地底，御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周乾站在《江山萬里圖》前，負手而立，望著畫中那片錦繡山河，眼神冷得像兩塊剛從冰窖里起出來的寒鐵。
所有人都以為他派皇子代天巡狩是為了歷練兒子們，是為了安撫民心，是為了應付陰氣四起，是為了給太祖封印鬆動做準備。
但他們都想錯了。
他派皇子代天巡狩，歷練只是其一。
皇子是誘餌，是插在地方上的旗子，是攪動這潭渾水的棍子。
大周立國三百年，最大的毒瘤從來不是北境的胡人，不是草原的邪修，而是那些盤踞地方的世家門閥。
他們壟斷法門，把持土地，控制商路，安插子弟入仕，在朝堂上結黨營私，在地方上隻手遮天。
歷代皇帝都想削他們，但每一次都投鼠忌器。
削得輕了，他們捲土重來，削得重了，他們聯合反撲。
世家是斬不斷的，因為世家本身就是大周根基的一部分。
可他偏要試一試，他要在在位期間，把這些深入骨髓的毒瘤一顆一顆地剜出來。
代天巡狩只是第一步。
皇子們到了地方，那些世家安插在地方官府里的暗樁自然會動起來，或巴結或試探或暗中使絆子。
誰動誰就是暗樁，誰巴結誰就是世家的人。
他坐在京城，只憑各州府報上來的官員異動名單，便能將世家在地方上的勢力分布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步便是讓暗影衛配合巡風衛將這些暴露出來的暗樁一個個拔掉，罪名都是現成的。
陰氣之亂期間哄抬物價，散布謠言，私相授受，轉移產業。
第三步則在陰氣之亂平息後，由吏部、刑部、都察院三司聯合出手。
將凡是與世家有牽連的地方官員逐一清算，該革職的革職，該抄家的抄家，該流放的流放。
他要讓那些世家知道，大周是他們周家的天下，不是他們幾家的天下。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皇子們必須足夠安全。
所以他讓暗影衛在暗處護著，讓隱龍衛在明處盯著，讓欽天監的人跟著。
但他更知道，暗影衛和隱龍衛再強，也擋不住人心。
他讓大皇子和二皇子分別領隊，讓四皇子給二皇子做副手，讓五皇子和九皇子同行，這些安排本身就是最大的保護。
世家不是鐵板一塊，他們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算盤。
他越是把皇子們放在他們中間，他們便越要忌憚彼此，越要小心行事。
這就是帝王心術，他不怕世家動，就怕世家不動，他們動得越狠，他削得越狠。
夜色漸深，御書房裡的燭火終於燃到了盡頭，噗地一聲滅了。
周乾獨自坐在黑暗中，望著窗外那輪冷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還是個少年皇子時，他的父皇也曾這樣坐在黑暗中，將一盤棋遞到他面前，問他。
老大、老二、老三，你覺得誰最像朕？
他沒有回答，他父皇也沒有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
「等你坐上這把龍椅，你就知道了。」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這把龍椅上坐的不是皇帝，是一顆不能停下的大腦，是一雙不能閉上的眼睛，是一顆不能軟下來的心。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緩緩吐出一口氣。
兒子們，別怪父皇心狠。
這盤棋，父皇替你們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你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