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前往江西的途中。
雞公山,兩山夾一溝,官道從山谷底部蜿蜒穿過,兩側是茂密的松林和嶙峋的峭壁,地形險惡得如同一頭張開大嘴的巨獸。
車隊在午後時分進入這道山谷,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尉府撥給二皇子的十六名親衛。
個個都是從北境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卒,身經百戰,甲冑鮮明。
領隊的校尉是太尉周景一手提拔起來的驍將韓安,六品巔峰武者,在北境和胡人打過不下百場硬仗。
周珣騎著他那匹追風駒走在親衛隊後方,身旁跟著他此行最得力的副手。
太尉府長史田文淵,七品文修,是周景專門從太尉府幕僚中挑選出來輔佐他巡查江西的智囊。
四皇子周玢騎馬跟在周珣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臉色不太好看。
他雖在父皇面前主動請纓巡查江西,但他心裡清楚,這次他是以副手的身份被塞進二皇子領隊的巡查組裡,處處要看二哥的臉色行事。
不過他也並非孤家寡人。
武安侯趙熙特地安排了四名蜀地鐵騎出身的老卒扮作家丁隨行。
為首的百夫長趙鐵柱是六品武者,在西南邊境和蠻族打過十幾年仗。
八皇子周瑭年紀較小,今年才十二歲,生得白淨乖巧,坐在馬車裡由隨行太監照料,掀開車簾好奇地東張西望。
韓安的直覺是刀口舔血舔出來的,他舉手示意車隊停止前進,對周珣低聲道:「殿下,這雞公山的地形太險,兩側林子密不透風,若有埋伏,咱們在谷底就是活靶子。」
「末將建議派幾個弟兄先上坡探一探路。」
田文淵也催馬趕上來,望了望山勢,補充說這山谷的風水格局是典型的困龍局。
兩山夾溝,氣口狹窄,他觀此地地氣有被人為干擾的痕跡,怕是有人提前在這裡做了手腳。
周珣當機立斷揮手命令後隊停止前進。
可他的命令剛出口,一支弩箭便從右側峭壁上的松林中激射而出。
那箭矢的破空聲與尋常弩箭截然不同。
不是尖銳的嘯聲,而是一種低沉渾厚的嗡鳴,仿佛一頭被囚禁了許久的猛獸終於掙脫了牢籠。
箭矢轉瞬即至,韓安本能地拔刀格擋,刀鋒與箭矢碰撞的瞬間。
他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從刀身上傳來,虎口劇震,整個人被這股力道從馬背上轟然撞飛。
後背重重砸在官道旁的岩石上,石頭四分五裂,他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握刀的手臂軟軟地垂了下來。
「破罡弩!」田文淵臉色驟變,厲聲喊道,「保護殿下!」
破罡弩!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韓安是六品巔峰武者,氣血之力雖不以防禦見長,但也不是尋常弩箭能傷得了的。
能一箭將六品巔峰武者震飛吐血,只有傳說中的破罡弩。
前朝大乾的秘密武器,弩機以特殊材質鍛造,弩弦以異獸筋腱絞合。
普通人手持可輕易射殺四品以下武者,三品以上武者注入氣血之力後便可射殺六七品武者,八品武者若不注意也容易被射傷。
這種武器在大乾覆滅後便從世上消失了。
此刻這銷聲匿跡了整整三百年的殺人利器,竟出現在江西的深山老林里。
周珣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八弟還在車裡。
他來不及多想,縱身朝馬車撲去。
與此同時,數十支弩箭同時從兩側的松林中傾瀉而下,箭雨籠罩了整個車隊。
太尉府的親衛們雖然訓練有素,但在這銷聲匿跡了三百年的破罡弩面前,他們的重甲和刀法都顯得蒼白無力。
親衛們紛紛拔刀格擋,刀刃與弩箭碰撞時濺起一長串刺眼的火花。
但破罡弩的力道實在太恐怖了。
每一支箭都像是被一個六七品武者全力擲出,普通的百鍊鋼刀根本擋不住。
刀身被弩箭擊碎後箭頭仍有餘力,親衛們連人帶甲被洞穿,慘叫著從馬上跌落。
不過短短數息,太尉府的十六名親衛便折損大半。
周珣已經衝到馬車前,一把將八皇子周瑭從車廂里拽了出來,將他死死護在身後,同時拔出腰間那柄赤焰劍。
他十六歲入四品,如今已是五品巔峰,氣血之力灌注劍身,赤焰劍的劍鋒上燃起一層淡淡的赤紅色氣芒。
那是周景傳他的赤焰劍法全力催動的徵兆。
四支破罡弩從三個方向同時射向他和身後的八皇子,周珣暴喝一聲橫劍於胸,以赤焰劍硬撼第一支弩箭。
劍箭相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弩箭被劈偏擦著他的耳側飛過,將他身後馬車的車廂板擊出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他被震得虎口發麻,劍身嗡嗡作響。
但第二支弩箭緊跟著已射到面門。
他來不及回劍。
眼看弩箭便要射穿他的頭顱。
就在這生死一瞬,一道青色劍光從側翼斜掠而至,劍尖精準地點在弩箭的箭杆上,將箭矢挑偏了三寸。
弩箭擦著周珣的鬢角飛過,削斷了他一縷頭髮,深深釘入馬車車轅。
出手的是太尉府長史田文淵。
七品文修的浩然正氣在這一刻盡數爆發,他手中那柄青鋼劍上流轉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那是浩然正氣外顯的徵兆。
尋常刀劍無法正面硬撼的破罡弩,在浩然正氣加持下的青鋼劍卻能將箭矢挑偏。
饒是如此田文淵仍被震得虎口開裂,劍身劇顫險些脫手。
他咬牙擋在周珣身前又連挑兩支弩箭,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氣血翻湧。
四皇子周玢那邊的情況同樣兇險。
幾名親衛護著他往峭壁下的凹陷處退,趙鐵柱手持一面精鐵盾牌擋在前方,六品武者的氣血之力盡數灌注於盾面。
兩支弩箭先後擊中盾面,第一箭在盾牌上留下一個凹坑。
第二箭直接穿透精鐵盾面,箭頭從趙鐵柱手臂上穿出,鮮血順著箭杆往下淌。
周玢臉色煞白,他何時經歷過這種陣仗。
第三支弩箭從側翼射來,直取他的太陽穴,他大叫一聲往後便倒。
四皇子周玢那邊的情況同樣兇險。
幾名親衛護著他往峭壁下的凹陷處退,趙鐵柱手持一面精鐵盾牌擋在前方,六品武者的氣血之力盡數灌注於盾面。
兩支弩箭先後擊中盾面,第一箭在盾牌上留下一個凹坑,第二箭直接穿透精鐵盾面,箭頭從趙鐵柱手臂上穿出,鮮血順著箭杆往下淌。
周玢臉色煞白,他何時經歷過這種陣仗。
第三支弩箭從側翼射來,直取他的太陽穴,他大叫一聲往後便倒。
就在這生死一瞬,一道灰影從周玢身後的陰影中疾掠而出。
那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面容枯槁,鬚髮灰白,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精瘦的身軀在移動時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
他是周玢半年前通過武安侯趙熙的江湖渠道秘密招攬的客卿,人稱「鐵指翁」,七品巔峰武者。
一雙手掌被數十年的鐵砂掌功夫淬鍊得堅如精鋼,可硬接刀劍而不傷分毫。
他本是被仇家追殺、走投無路時被武安侯的人救下,從此便暗中跟在周玢身邊,極少公開露面。
連四皇子府中都沒幾個人知道他的存在。
周玢待他不薄,不僅替他報了仇,還許他後半生衣食無憂。
這份恩情,鐵指翁一直記在心裡。
此刻他一步跨出,左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弩箭的箭杆。
弩箭在他手中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金屬嘶鳴。
這支弩箭上灌注了至少六品武者級別的氣血之力,尋常七品高手若是以肉掌硬接,輕則虎口震裂,重則指骨粉碎。
但鐵指翁的雙手是數十年的鐵砂掌功夫淬鍊出來的,弩箭在他掌中嘶鳴了數息便啞了火,箭杆上赫然出現了五道淺淺的指痕。
箭尖距離周玢的太陽穴只有不到兩寸。
鐵指翁將斷箭擲在地上,提起周玢的衣領飛身急退。
六支弩箭追著他的背影釘在地上、石上,一支弩箭擦著他的後背划過。
將他那件灰撲撲的舊袍撕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露出裡面精瘦的脊背。
他落地時腳下青石寸寸碎裂,將周玢往趙鐵柱的盾陣中一推。
轉身面向松林方向,雙掌交錯橫於胸前,十指微張,掌心血氣翻湧,隱隱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那是鐵砂掌催至巔峰的徵兆。
「鐵指翁,今日若能活著出去,你要什麼賞賜,本王都給。」周玢扶著趙鐵柱的盾牌,聲音發顫。
鐵指翁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殿下待老朽有恩,老朽這條命早就是殿下的了。」
一擊不中,峭壁上的刺客們立刻調整戰術。
弩手分作兩隊,一隊繼續壓制韓安和趙鐵柱這兩個重傷的六品武者。
另一隊集中弩箭朝鐵指翁和田文淵這兩個威脅最大的七品戰力傾瀉火力。
鐵指翁雙掌翻飛如鐵板,將一支又一支弩箭拍偏、震飛、硬接下來。
每一次掌箭相撞都發出沉悶的金鐵交鳴,他的鐵掌上漸漸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血珠從指縫間滲出,滴在地上。
而田文淵的浩然正氣也已近枯竭,被四支弩箭同時鎖定。
劍光連閃挑飛三支,第四支卻來不及格擋,弩箭從他左肩穿透,將他整個人釘在官道旁的樹幹上。
韓安從碎石堆中掙扎著爬起來,右臂軟軟垂著已無法握刀,左手撿起地上不知哪個戰死親衛掉落的長刀,踉蹌著朝周珣的方向衝去。
他身後是僅剩的六名還能站立的親衛,人人帶傷,刀上全是豁口。
趙鐵柱也拔出了扎穿手臂的弩箭,撕下半截袖子胡亂包紮了一下,左臂已抬不起來,只能用右臂揮舞一根從地上撿起的長矛。
招呼身後殘存的三名蜀地親衛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陣,將四皇子護在中心。
周珣渾身氣血都在沸騰。
他擋在八皇子身前,赤焰劍上的氣芒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比方才更加熾烈。
他看了眼被釘在樹幹上的田文淵,又看了眼渾身是血的韓安,咬緊牙關,一字一頓地對韓安道:「韓校尉,今日若能活著出去,這些弟兄們的家眷,本王養。」
韓安咧嘴一笑,滿口是血:「殿下放心,末將還沒死呢,田長史那一劍挑得漂亮,給咱們爭取了時間。」
他舉起長刀,僅剩的六名親衛齊齊舉刀,將兩個皇子護在身後。
就在此時,弩雨忽然稀疏了下來。
一個錦袍青年從松林深處緩緩走出,手裡的那架破罡弩還冒著絲絲白煙,弩弦兀自震顫。
他走得很從容,像是漫步在自家庭院裡,目光從滿地屍骸上掃過,落在鐵指翁手中的斷箭上,忽然笑了起來:「破罡弩的滋味如何?當年大乾覆滅,你們周家的太祖焚書斷道,把破罡弩的圖紙和實物全燒了,可他燒得再乾淨,也燒不盡天下人心中的恨。」
周珣赤焰刀橫於胸前,目光如刀地盯著那人:「來者何人?」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周家欠的債,該還了。」
那錦袍青年臉上的笑容緩緩淡去,聲音里透著一股刻骨的寒意,「兩位殿下,不必心急,弩機上的箭還剩幾支,足夠送你們上路。」
「三百年了,也該輪到你們周家的人嘗嘗滅門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