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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陛下的規矩

2026-08-08 02:40:48 作者: 一笑奈和

  山谷中的廝殺已經接近尾聲。

  隱龍衛的暗哨們從兩翼壓上,與殘餘的弩手展開了最後的清剿。

  都指揮使沒有再出手,只是負手站在官道中央,周身那股八品巔峰的氣血真罡緩緩收斂,像一頭收回了利爪的猛虎。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松林邊緣那個錦袍青年。

  那青年也在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鋒,像是兩柄無形的刀在無聲地碰撞。

  錦袍青年手中那架破罡弩的弩弦已經崩斷,弩身被他隨手扔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八品巔峰的隱龍衛都指揮使親自出手,這山谷周圍恐怕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靠著身後那棵被弩箭射得千瘡百孔的老松,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蒼涼與不甘。

  他笑完後低下頭,看著官道上那個負手而立的中年人。

  又看了看周珣身後那輛被弩箭射成篩子的馬車,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沒想到,周家的皇帝居然連自己的親兒子都捨得拿出來當誘餌,好狠的手段,佩服。」

  周珣站在馬車旁,赤焰劍上的氣芒已經緩緩斂去,但他的眼神卻比刀鋒更冷。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雞公山前勒馬時那種隱隱的預感終於落到了實處。

  不是對伏擊的預感,而是對整件事的預感。

  從父皇把所有成年皇子都派出來代天巡狩,到這份巡查名單被徹底打亂。

  再到自己和四弟,八弟被安排在同一組,每一環都像是精心設計好的棋局。

  之前田文淵教他朝堂上的道理,田文淵教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聖心難測,但聖心從來不會無緣無故。

  他一直以來都把父皇當成一個英明神武卻有些偏心眼的帝王。

  可在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父皇遠比他想像的更冷酷,也更可怕。

  他走到都指揮使身旁,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你知道他們要來?」

  都指揮使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聲音依舊平穩:「隱龍衛三日前便截獲了情報,有人在江西境內大肆收購破罡弩的弩弦。」

  「破罡弩是前朝禁物,弩弦的材質特殊,只有極少數地下作坊能仿製。」

  「隱龍衛順藤摸瓜查到了他們的藏身之處,但故意沒有打草驚蛇,因為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直到昨日,他們傾巢而出朝雞公山方向集結,隱龍衛才知道他們的目標是殿下。」

  「他們出動的同時,隱龍衛也出動了,但殿下是知道的,隱龍衛從不提前暴露,必須在最後一刻才能出手。」

  「這是隱龍衛的規矩,也是陛下的規矩。」

  「規矩?」周珣聽到最後這句話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望著身後那遍地屍骸,太尉府的十六名親衛全部戰死,韓校尉手臂廢了,田長史被釘在樹上。

  他自己的髮髻被弩箭削斷,八弟還在馬車裡瑟瑟發抖。

  他回頭盯著都指揮使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的規矩,就是用本王和四弟,八弟的命,去釣這群逆賊?」

  都指揮使依舊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請罪,只是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回答道:「陛下說過,諸位殿下都是他的兒子,他不會讓任何一位殿下真的出事。」

  「末將接到的密旨是,若邪修不出手,便不必現身,若邪修出手,便格殺勿論。」

  「密旨上沒有寫要保殿下毫髮無傷,但密旨上寫得明明白白,若哪位殿下真的遇險,末將必須用自己的命去換。」

  「這便是隱龍衛的規矩。」

  周珣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太尉師父教他下棋時告訴他,帝王心術和棋局一樣,從來沒有廢子,只有棄子。

  廢子是放在棋盤上占地方的,棄子是可以拿來換對手一條大龍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棋盤上的一枚子,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究竟是一枚廢子還是一枚棄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柄赤焰劍,刀身上的赤紅氣芒已經徹底斂去,只留下冰冷的鐵色。

  他忽然開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父皇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代天巡狩會死人?」


  都指揮使沉默了很久,久到山谷里的風都停了。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周珣一個人能聽見:「殿下,末將只能說,陛下讓曹公公增派了隱龍衛的暗哨,讓巡風衛盯緊了各地的軍械走私,讓欽天監的人隨行保護。」

  「但陛下不可能算到每一個細節,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做不到。」周珣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笑了。

  他收起赤焰劍,轉身朝馬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腳步,回頭看著都指揮使。

  眼神里多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沉靜。

  那是一種在生死邊緣走過一回,在帝王的棋局裡看清了自己位置之後才會有的沉靜。

  「告訴父皇,我沒有給他丟人。」

  「太尉府的十六名親衛全部戰死,韓校尉手臂廢了,田長史被釘在樹上,但本王沒讓刺客碰八弟一根手指頭。」

  「八弟毫髮無傷,請父皇放心。」

  都指揮使微微躬了躬身,沒有說話。

  周珣走到馬車前掀開車簾,看著縮在車廂角落裡,小臉煞白的八皇子周瑭。

  他伸手摸了摸八弟的頭,放輕了聲音:「八弟,不怕了,壞人已經被打跑了。」

  周瑭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但一直沒有哭。

  他看著二皇兄那身被弩箭割得破破爛爛的戰袍和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擦傷。

  忽然伸出手拽住了周珣的袖子,小聲問:「二皇兄,你疼不疼?」

  周珣愣了一下,然後蹲下身來認真地看著八弟的眼睛,聲音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更溫和:「不疼,八弟,你記住,我們是皇子,是父皇的兒子。」

  「有人想殺我們,那是他們的事,我們要活著回去,那是我們自己的事。」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要哭,記住了嗎?」

  周瑭用力點了點頭。

  周珣直起身來目光掃過山谷中那片狼藉。

  田文淵正被兩名隱龍衛暗哨從樹幹上小心地解下來,失血過多,面色慘白,但意識還算清醒。

  被扶著坐起來時艱難地抬起眼皮看了周珣一眼,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殿下,此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韓安用僅剩的左手拄著長刀站在滿地屍骸中間,正一個個合上那些戰死親衛的眼睛。

  周珣走過去想說什麼,韓安卻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卻平靜:「殿下,他們都是北境出來的老弟兄,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今日死在破罡弩下,也算死得其所,末將只求殿下一件事。」

  「把他們的名字帶回京城,刻在北境陣亡將士的名冊上。」

  「他們都是太尉府的兵,不是查什麼陰氣的欽差護衛,他們是戰死的。」

  周珣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本王答應你。」

  他將赤焰劍收入鞘中,望著山谷盡頭漸漸沉入暮色的天際。

  腦海里反覆迴蕩著都指揮使那句「密旨上沒有寫要保殿下毫髮無傷」。

  他終於明白這次代天巡狩的真正目的。

  所有人都以為父皇是為了應付陰氣之亂,為了歷練皇子,為了安撫民心。

  但他們都錯了。

  父皇就是在釣魚。

  用皇子做餌,釣出藏在暗處的敵人。

  那些蟄伏了數百年的邪修餘孽,那些想要顛覆大周的逆賊,那些手握前朝禁物,心懷滅國之恨的亡命之徒。

  他們藏得太深,隱龍衛查不出來,巡風衛也查不出來。

  但只要有機會殺一個皇子,他們便會自己從暗處走出來。

  大皇子想藉此在太傅面前證明自己比二弟更穩重。

  三皇子想借青州陰氣之亂展示自己處理實務的能力。

  四皇子想借巡查江西東山再起,五皇子只是想踏踏實實地做幾件事讓父皇看到自己。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棋手,可到頭來,都不過是棋盤上那枚用來釣大龍的棄子罷了。

  兩天後,北巡車隊在雲州城外三十里的驛站歇腳時收到了從江西傳來的急報。


  二皇子與四皇子在雞公山遭遇伏擊,太尉府親衛十六人全部戰死,太尉府長史田文淵重傷,四皇子客卿鐵指翁重傷。

  刺客使用前朝禁物破罡弩,隱龍衛都指揮使親自出手,當場格殺所有刺客,刺客首領被生擒。

  周行拿著戰報看了很久,對郭璞說五哥在外頭安排明日行程,他得去跟五哥說一聲。

  他站起身走到驛站門口時停住腳步,忽然回頭看了郭璞一眼:「郭先生,你說二哥會不會從此對父皇冷了心?」

  郭璞正埋頭整理羅盤,聞言抬起頭來,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他捻著鬍鬚緩緩說道:「殿下,老朽只是個看風水的,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

  「但老朽知道,一個人被最親的人當成誘餌,心裡那道坎不是那麼容易邁過去的。」

  「不過話說回來,能邁過這道坎的人,將來也不會再被任何坎絆倒了。」

  周行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五皇子的房間走去。

  到了五皇子房中,他將戰報遞給五皇子。

  五皇子看完後沉默了很久,將戰報輕輕擱在案上,說江西離北境數千里,他立刻讓人準備快馬,如果二哥需要支援,他可以把一半護衛調過去。

  周行說江西那邊隱龍衛已經接手了,刺客全部伏誅,父皇的暗棋比我們想像的更密。

  五皇子沉默了一會兒,喃喃道,二哥雖然性子急些,但待兄弟一向不薄。

  四哥雖然前些日子被禁了足,這次主動請纓去江西也是想將功補過。

  八弟才那么小……但願他們都平安無事。

  等這次巡查結束回了京城,他得去看看二哥和四哥,還有八弟。

  他問周行到時候要不要一起去,周行說好。

  五皇子欣慰地點了點頭,囑咐他早點休息,明日還要趕路,說郭先生方才說雲州以北可能有陰氣異動,他們得早些出發。

  周行退出房間時回頭看了一眼,五皇子已重新坐回案前,就著燭火繼續批閱今日各鎮呈上來的巡查簡報。

  燭火微微搖曳,他的側影在牆上顯得格外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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