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公山遭遇伏擊一事也很快傳回了京城,後宮各位娘娘也通過各自的情報得知了這些消息。
後宮最先沉不住氣的不是皇后,而是四皇子的生母德妃。
德妃的寢宮在永寧殿,離乾元殿不遠不近。
平日裡她是最安靜的一個,不爭寵不惹事,連宮宴上都極少開口。
但今日一早,她收到江西送來的急報。
四皇子在雞公山遭遇伏擊,護衛客卿鐵指翁重傷,四皇子本人雖毫髮無損,卻是被隱龍衛從死人堆里撈出來的。
德妃看完急報當場便暈了過去,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本宮要去見陛下。」
她趕到乾元殿時,皇后和其他幾位皇子生母已經在了。
鳳儀宮的掌事姑姑一早便把江西和北境的戰報遞到了皇后案頭,皇后看完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吩咐擺駕乾元殿。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安靜地跪在御書房門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臣妾求見陛下。」
皇后跪了,德妃便跟著跪。
緊接著賢妃也來了。
大皇子在北境遇襲的消息傳到她耳中時,她正在佛堂誦經,手中的念珠啪地斷了線,檀木珠子滾了一地。
她沒有撿珠子,只是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也朝乾元殿走去。
容妃來得最晚,她在凝翠閣里坐了很久,反覆看著北境,青州,江西送來的那份關於車隊遇襲的情報。
直到老嬤嬤來催,才起身更衣。
她的兒子三皇子在青州,也被伏擊了,但伏擊的強度沒有二皇子那高。
御書房的門終於開了,周乾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跪了一地的後宮妃子,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你們這是做什麼?」
皇后抬起頭來,眼眶微紅,聲音卻依舊平穩而端莊:「陛下,臣妾今日來,不是來鬧的。」
「臣妾只是想問陛下一句話,陛下派珣兒他們出京時,可曾想過他們會遇到這般兇險?」
周乾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想過。」
皇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又問:「想過?那陛下為何還要將他們全部派出去?」
「臣妾知道,代天巡狩是祖制,皇子歷練是應該的。」
「可這次不一樣,江西的刺客用的是破罡弩,北境的刺客用的是淬毒連弩,這些武器都是前朝禁物,銷聲匿跡了整整三百年。」
「陛下讓珣兒他們去巡查陰氣,臣妾不攔,可陛下為什麼連老八老九這樣年幼的孩子也派出去?」
「老九才十一歲,他連刀都握不穩,陛下讓他去北境做什麼?」
她的聲音始終控制得極穩,沒有哭腔,沒有嘶吼,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周乾低頭看著這個陪了自己大半輩子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轉過身,朝御書房裡走去,丟下一句話:「你們要跪,便繼續跪著。」
御書房的門重新關上了。
德妃膝行兩步,對著那扇緊閉的門哭喊道:「陛下,玢兒是您的親骨肉啊!」
「他前幾個月才被禁了足,剛放出來便主動請纓去江西,他是想替您分憂!」
「可他差點就死在雞公山了!臣妾不求他爭什麼,只求他平平安安的。」
「陛下,臣妾就這麼一個兒子,您不能這麼狠心啊!」
賢妃跪在原地,沒有像德妃那樣哭喊,只是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的兒子是大皇子,是眾皇子中最穩重,最讓陛下省心的一個。
可她今日收到的戰報上寫著。
北巡車隊在北境遭遇伏擊,大皇子在視察一處廢棄關隘時遭到刺客圍攻。
隨行護衛拼死護他殺出重圍,大皇子毫髮無傷,但護送他的親衛折損過半。
她的兒子是儲君之資,可她差點連這個兒子都保不住了。
容妃站在最後排,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
隨後她抬起眼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后妃,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御書房門,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太了解陛下了,陛下越是嘴硬,心越軟,當年她失寵時,陛下也這樣。
不知過了多久,御書房的門重新開了。
周乾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他低頭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皇后,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沙啞了幾分:「朕八歲那年,先帝讓朕和大哥一起去北境巡查邊防。」
「朕跟著大哥在雁門關待了整整一個冬天,胡人的騎兵在關外日夜叫陣,先帝沒有派一個隱龍衛來保護朕。」
「後來朕回了京城,問母妃,父皇是不是不在乎朕的命?母妃打了朕一巴掌,說朕的命不是先帝給的,是朕自己掙出來的。」
「朕後來登基,當了皇帝,才明白先帝當年的苦心。」
「他把朕放在雁門關,不是為了歷練朕,是為了讓朕看清楚,這江山不是坐在龍椅上就能坐穩的。」
「他要朕親眼看一看,大周的邊境有多冷,守邊的將士有多苦,胡人的騎兵有多凶。」
「他要朕記住,將來朕坐上這把龍椅,手裡握著的不是玉璽,是將士們的命,是百姓的家。」
「朕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你們以為朕不心疼?朕的兒子朕不心疼,誰心疼?」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朝殿內喊了一聲:「曹公公!」
曹公公拄著烏木拐杖無聲地從屏風後走出來。
周乾將手中那盞涼透的茶重重擱在御案上,盯著曹公公,一字一頓地問:「你告訴朕,江西那邊,珣兒和玢兒現在怎麼樣了?」
曹公公微微躬身,聲音沙啞而沉穩:「回陛下,二殿下在雞公山一戰後即刻命人將所有戰死親衛的名字記錄在冊,親自逐一核實,無一人遺漏。」
「韓校尉手臂重傷,二殿下把自己的傷藥全給了韓校尉,自己用布條隨便纏了纏傷口。」
「四殿下雖受了驚嚇,但戰後主動將座駕讓給重傷的鐵指翁,自己騎馬隨隊。」
「八殿下受了風寒,二殿下讓人在馬車裡多加了兩個炭盆,又把自己的大氅脫下來給八殿下披上。」
「另,二殿下已命令殘存的護衛繼續護送巡查車隊前往下一個巡查點,並未因遇襲而中斷巡查。」
「四殿下也主動提出繼續隨隊,沒有要求提前回京。」
周乾沉默地聽著,沒有說話。
曹公公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北境那邊,五殿下在遇襲後親自替受傷的隨行老卒包紮傷口。」
「九殿下年紀雖小,卻能幫著清點物資、安撫傷員。」
「欽天監的郭大人說九殿下雖年幼卻極為沉穩,遇事不慌。」
「大殿下在北境視察廢棄關隘時遭遇伏擊,毫髮無損,正繼續按計劃巡查邊境各鎮。」
周乾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皇后和眾妃,聲音沙啞而低沉:「聽見了沒有?你們的兒子沒有被嚇倒,沒有哭著要回京。」
「他們是朕的兒子,是大周的皇子。」
「他們在北境,在江西,在青州,沒有給朕丟人。」
「朕為他們驕傲,但朕不能說出來。」
「朕說出來,他們就會覺得可以了,他們就會停下來等朕誇獎。」
「朕不能讓他們停,因為將來朕不在了,這把龍椅要他們來坐。」
「他們現在遇到的這點兇險,和將來要面對的東西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你們只知道有刺客,可你們知不知道這些刺客是什麼來頭?」
「朕告訴你們,他們是前朝邪修餘孽,是長生教的人,他們在大周的土地上藏了三百年,三百年!」
「太祖當年沒有殺乾淨,現在他們趁著陰氣四起,捲土重來。」
「他們用的破罡弩,是當年殺過大周將士的兇器,他們嘴裡喊著『周家欠的債該還了』。」
「他們要殺的,不只是珣兒和玢兒,是所有姓周的人。」
「朕不把兒子們派出去,這些藏在暗處的毒蛇就會一直藏著,等到朕不在了,等到你們兒子繼位的時候,再出來咬人。」
「朕必須在朕還活著的時候,把他們的蛇頭砍下來!」
他越說聲音越冷,說到最後幾乎是在低吼。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然後皇后緩緩站起身,走到周乾面前。
抬頭看著這個和自己做了大半輩子夫妻的男人,忽然發現他的鬢角已經花白了大半。
她輕輕嘆了口氣,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話:「陛下,臣妾知道您是為他們好。」
「但下次,您能不能提前跟臣妾說一聲?臣妾不是攔著您教兒子,臣妾只是怕……」
「怕哪天有人把戰報送到臣妾手裡,告訴臣妾,您的兒子沒了。」
「臣妾不求您改變什麼,只求您讓臣妾心裡有個底。」
周乾看著皇后,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