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端著拂塵侍立在御書房門外,將裡面發生的一切盡收耳中。
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心中卻已將所有信息一一歸檔。
皇后跪了半個時辰,德妃哭了一場,賢妃的念珠斷了線,容妃站在最後排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後宮的反應和他預想的分毫不差。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方才在盛怒之下說出的那幾句話,尤其是那句「朕的兒子朕不心疼,誰心疼」。
這句話傳到前朝,那些以為陛下冷血無情的大臣們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不動聲色地往廊下退了兩步,示意幾個小太監去準備熱茶和參湯。
皇后和幾位娘娘在冷風裡跪了這麼長時間,出來後必是手腳冰涼。
熱茶參湯備好了送上去,既盡了司禮監的本分,也替陛下在後宮留了一份體面。
御書房裡,周乾將皇后扶到椅上坐下,又讓人給幾位妃子賜座。
德妃還在抹眼淚,賢妃依舊低著頭,容妃安靜地坐在末席。
茶端上來之後沒有人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
周乾站在窗前,負手而立,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如松,但袖中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捻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這是他的老習慣,每當心裡有事時便會不自覺地捻扳指。
皇后看著那個動作,想起當年他還是皇子時。
每次被先帝責罵之後也是這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手指轉著扳指,一句話也不說。
她輕輕嘆了口氣,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了慣常的端莊平穩:「陛下,臣妾方才在門外說的話,有些重了。」
「臣妾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難處,朝堂上的事,前朝的局勢,臣妾不懂。」
「但臣妾是皇后,是皇子們的嫡母,臣妾只是怕,怕哪天有戰報送到臣妾手裡,說哪個孩子出了事。」
「陛下說他們都是周家的子孫,是大周的皇子,應該替大周扛事。」
「這個道理臣妾懂,但陛下能不能答應臣妾一件事?」
周乾沒有回頭,只是聲音低啞地應了一聲:「你說。」
「陛下剛才說,讓曹公公繼續盯著北境和江西,有任何消息隨時來報。」
「陛下能不能讓曹公公把消息也抄一份送到鳳儀宮?」
「臣妾不干涉朝政,臣妾只是想知道,孩子們都平安。」
「不管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臣妾想第一個知道。」
皇后說完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語。
她知道這個請求有些逾矩。
後宮不得干政是祖制,隱龍衛的情報只對皇帝一人負責,她身為皇后本不該開這個口。
但她還是說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所有皇子的母妃。
德妃還在旁邊抹眼淚,賢妃的衣角已經被攥得皺成一團,容妃雖不言語,手指卻一直在微微發抖。
她們不敢開這個口,她來做。
周乾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看著皇后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只有她才能讀懂的柔和。
「這個要求不過分,從今日起,隱龍衛的所有戰報在送到御書房的同時,抄一份送到鳳儀宮。」
皇后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周乾伸手將她扶起來,又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容妃,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容妃,你怎麼不說話?」
容妃微微一愣,隨即起身行了一禮,聲音溫和而平靜:「臣妾只是覺得,陛下有陛下的道理。」
「三殿下在青州平安無事,臣妾沒什麼好擔心的。」
「至於九殿下,臣妾雖不是他的生母,但這孩子在宮裡這些年安安靜靜的,從不惹事,也從不讓人操心。」
「臣妾方才聽曹公公說,九殿下在北境幫著清點物資、安撫傷員,年紀雖小卻極沉穩。」
「臣妾想,陛下讓九殿下這么小就跟著五殿下去北境歷練,自有陛下的深意。」
「臣妾不敢妄加揣測,只是覺得,這孩子將來會有出息。」
周乾看著容妃,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滿室皆靜的話:「你說得對,這孩子確實比朕想像的要沉穩。」
「他很小的時候朕去看過他一次,他一個人在偏殿裡翻一本地理志,朕問他看得懂嗎,他說看不懂,但想看看大周有多大。」
「朕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他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容妃垂下眼帘心中微微一緊,不敢再多說什麼。
皇后敏銳地捕捉到了陛下語氣中那一絲罕見的柔和,將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乾元殿外的廣場上,趙高端著拂塵站在廊下,望著天邊那輪漸漸沉入宮牆的夕陽,秋風吹得他袍角微微飄動。
耳畔還迴蕩著陛下那句「朕的兒子朕不心疼,誰心疼」。
這句話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伺候了陛下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陛下在公開場合如此失態。
也從未見過陛下一口氣說那麼多掏心窩子的話。
看來陛下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怕了。
他正出神間,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宮門甬道那頭有個小太監正快步朝他跑來。
小太監跑到近前壓低聲音在他耳邊稟報了幾句,趙高聽完微微頷首,拂塵輕輕一擺示意他退下。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轉身朝御書房走去。
這個消息必須立刻報給陛下。
諸位殿下在巡查途中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在遇襲後繼續按原計劃推進巡查。
大殿下在北境親自為戰死士卒抬棺,當地將士無不感動。
二殿下在江西破獲了一處私藏破罡弩的地下作坊,將繳獲的圖紙封存送往京城,人贓並獲。
這才是陛下最想聽到的消息,也是此刻最能安撫陛下的消息。
他跨進御書房時,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