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熙一行人策馬離開那片被陰氣籠罩的荒山石隙。
直到草原上的朔風重新灌滿袍袖，他才勒住馬韁，回頭望了一眼遠處那座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石山輪廓。
他的嘴角緩緩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根植於骨血深處的輕蔑與厭棄。
「三百年了，這幫人還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收回目光，用隨身的帕子不疾不徐地擦了擦方才與長生教主握過的手，將帕子隨手丟在風裡。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次進這老鼠洞，回去都得換一身衣裳，這陰氣的味道，比豬圈還衝。」
身後那名八品巔峰的老帳房催馬上前，微微欠身，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家主此番親自入洞，未免太過冒險。」
「那老怪物修為深不可測，身邊高手也不少，若他忽然翻臉，屬下雖拼死也能護家主脫身，但免不了要多折損些人手。」
「翻臉？」李崇熙將擦過手的帕子扔進風中，撥轉馬頭緩緩朝南走去，「他不會翻臉的，他活了兩百多年，熬死了多少任李氏家主，可他從來不敢對李氏翻臉。」
「因為他知道，沒有我們替他遮掩，替他提供活人精血，替他打點地方官府，他連北境草原的邊緣都摸不到。」
「長生教這三百年來能在北境苟延殘喘，靠的不是他那個半死不活的老怪物，是李氏和其他幾個世家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他今天敢翻臉，明天隱龍衛就能把他的總壇圍成鐵桶，你以為他不知道雞公山的破罡弩作坊是李氏的產業？」
「他知道，但他不敢提，他只能捏著鼻子認了，還得謝謝我們給他送圖紙。」
老帳房微微點頭，又低聲問那這次答應他們的那些條件，尤其是要的那批「人」，是否照辦。
李崇熙將馬鞭隨手掛在鞍旁，語氣隨意而冷酷：「送，當然要送，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地方官，刑部大牢里的死刑犯，留著也是浪費糧食，送給他做祭品，既省了朝廷的牢飯，又賣了長生教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讓那邊的人安排，七日內送到草原，挑那些身體壯實的送，病懨懨的人家也看不上。」
他說到這裡，忽然冷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長生教這幫人，修煉修了幾百年，也沒修出什麼名堂。」
「靠吸陰氣、吞精血，人不人鬼不鬼的，就算真讓他突破了九品之上，也不過是只更大的老鼠。」
「這天下，從來不是靠這些歪門邪道撐起來的，大乾末年多少邪修，最後還不是被大周太祖殺得乾乾淨淨？」
「太祖當年為什麼能殺光邪修？因為太祖手裡握的是整個天下的大勢，不是什麼陰氣鬼火。」
「長生教這幫人到現在都不明白，他們不過是我們豢養的一群獵犬，用來看家護院可以，但永遠上不了正席。」
老帳房聽完這番話，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又低聲道：「家主說的是，另外，潁川陳氏和滎陽鄭氏那邊，近來也有了些動靜。」
「陳氏的家主陳靜安在京城見了新任戶部侍郎房玄齡，送了份文修法門，鄭氏的家主鄭玄也在京城見了新任工部侍郎杜如晦，借的是河工輿圖的名義。」
「兩家都在向朝廷的純臣示好，似乎是想在這場陰氣之亂中為自己多留幾條後路。」
李崇熙目光微微一凝，手指在韁繩上緩緩摩挲著，忽然又笑了起來：「陳靜安和鄭玄，這兩隻老狐狸嗅覺倒是靈敏。」
「龍脈鬆動，太祖封印不穩，將來九品之上的道路一旦重新打開，誰手裡握著完整的法門和密檔，誰就是下一個時代的掌舵人。」
「他們在朝堂上沒有根基，只能在純臣身上下注，不過這樣也好，他們向朝廷示好，朝廷對他們的戒心便會放鬆。」
「朝廷放鬆了警惕，我們北境的事便更好辦，眼下不必刻意拉攏他們，但可以借他們的勢。」
「讓人給陳氏和鄭氏各送一封信，就說李氏在北境與長生教已達成初步合作，但長生教胃口太大。」
「李氏一家之力難以完全應對，邀請陳氏與鄭氏各派代表來北境商議後續合作。」
「他們不來也無妨，至少要讓陳靜安和鄭玄知道，長生教這枚棋子還在我們手裡。」
「將來龍脈封印一旦崩潰，陳家手裡有法門，鄭家手裡有經學，我們李家手裡有刀。」
「合則三利，分則三傷，他們不願公開合作，卻也不會公開拒絕。」
「只要他們保持沉默，李氏在朝堂上的壓力便能小一半。」
他收回目光望著前方茫茫無際的草原。
月色下這片古老的土地沉默無言，只有夜風掠過枯草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將這些思緒暫且擱下，輕輕一夾馬肚，催馬朝晉陽的方向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