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霍去病走出了營房。
白楊堡的清晨照例被校場上整齊的操練聲填滿。
刀盾碰撞的悶響,弩箭上弦的咔咔聲,百夫長嘶啞的號令,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前沿軍鎮獨有的晨鐘。
他站在營房門口,仰頭看了眼天色。
深秋的北境天空高遠而冷冽,萬里無雲,是個適合行軍的好天氣。
「將軍。」副將趙破虜小跑著過來,遞上一碗熱騰騰的黍米粥和一份剛送到的軍需清單,「吳老六昨夜回來了,帶回了這批物資的調撥單。」
「末將核了一遍,弩箭五百支、箭簇三百枚,藥材兩箱,冬衣三百套,數目都對得上。」
「吳老六昨夜在軍需庫清點到半夜,今早又主動要求隨隊出發,說這次調撥的箭矢是新換的作坊,他怕弟兄們用不順手,想在路上跟著調試。」
霍去病接過粥喝了一大口,看了眼軍需清單,目光在「弩箭五百支」那一欄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讓他跟著,另外讓弟兄們用過早飯後在校場集合,辰時出發。」
「巡查路線照舊,出了白楊堡往西北,沿廢棄烽燧線走,過野狼溝,繞胡人牧場外圍轉一圈,天黑前回堡。」
趙破虜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霍去病將空碗擱在營房門口的矮桌上,從腰間拔出那把隨了他好些年的環首刀,就著晨光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推著刃口。
刀身上那些細密的缺口在晨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每一道都是這些年砍出來的。
他磨刀的動作不快不慢,節奏平穩,和他在戰場上殺敵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辰時整,三百輕騎在校場上列隊完畢。
每人雙馬,一匹騎乘一匹馱運箭矢和乾糧,輕裝簡行,是霍去病一貫的作風。
吳老六牽著他那匹老黃驃馬站在隊列末尾,馬背上馱著幾大捆新到的弩箭。
他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黑,顯然昨夜沒怎麼睡,但精神還算健旺,見霍去病朝這邊看過來,連忙挺直了腰板行了個軍禮。
「老六,你那批新箭矢,路上抽幾支試射一下。」
「出了白楊堡往西全是碎石路,弩弦容易松,箭頭也容易磕鈍,要是這批箭有問題,趁早退回去。」
霍去病將磨好的刀插回腰間,走到吳老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吳老六連忙點頭應下,聲音沙啞卻透著幾分感激。
他從懷裡摸出幾支弩箭,箭頭都用油紙仔細包著,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霍去病滿意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朝校場上三百輕騎朗聲下令:「出發!」
隊伍沿著白楊堡西側的碎石路緩緩出城,吳老六跟在隊列中段,將那幾支試射用的弩箭重新用油紙包好塞回箭囊里。
他沒有注意到,箭囊底部那幾支弩箭的箭杆上各有一道極細的刻痕。
那是他在軍需庫清點物資時,被一個「過來幫忙搬貨」的馬料雜役趁他不注意刻上去的。
他更沒有注意到,那個雜役今早天不亮便出了城,朝野狼溝方向快馬加鞭而去。
隊伍出城後霍去病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他習慣性地抬頭望向路兩側的山脊線。
北境的秋天草已枯黃,山脊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遮擋,視野極好。
幾隻禿鷲在遠處的天空中盤旋,時而落下時而又飛起,像是在追逐什麼。
這本是草原上司空見慣的景象,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勒住馬,轉頭問趙破虜野狼溝那邊前天派斥候去探過沒有。
趙破虜說前日就探了,沒有異常,谷口泉水充沛,谷中也沒有胡人活動的痕跡。
霍去病又問那幾日前這附近有沒有下過雨,趙破虜搖頭說入秋後就沒下過雨,連露水都少。
霍去病又抬頭望了一眼那些禿鷲。
旱季的禿鷲不該飛得這麼低,它們在草原上飛得越低,說明地面上能讓它們感興趣的東西越多。
他撥轉馬頭繼續前行,對趙破虜下令加快速度,務必在午時前趕到野狼溝,過溝之後再紮營造飯。
直覺告訴他,野狼溝今天不太好走。
他打了一輩子仗,最信的就是直覺,而且他的直覺從來沒有騙過他。
越往前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便越強烈。
平日裡這條路走過無數次,沿途總能遇到些活物,牧民的羊群、放哨的斥候,運糧的騾馬隊。
可今天,除了那幾隻在天上盤旋的禿鷲,整條路上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讓趙破虜傳令所有人,從現在起刀出鞘半寸,隨時準備應戰。
午時將至,隊伍終於抵達野狼溝谷口。
谷口窄得只能容兩騎並行,兩側峭壁陡峭如削,光禿禿的岩石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谷口那眼泉水依舊汩汩地冒著清流,水邊幾叢枯黃的蘆葦在風中瑟瑟發抖。
趙破虜翻身下馬,親自帶了幾個人去泉邊汲水,先舀了一瓢遞給霍去病。
霍去病接過卻沒有喝,只是將水瓢端在手裡,低頭聞了聞,又用手指沾了一滴放在舌尖嘗了嘗。
他在草原上行軍多年,能憑一口水判斷上游有沒有死屍。
水的味道沒有異常,清冽甘甜,可他偏偏覺得哪裡不對。
他將水瓢遞給趙破虜,說泉水的味道沒問題,但讓他先別急著讓弟兄們喝,等過了溝再說。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只是覺得這水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是有人特意替他們清理過。
三百輕騎魚貫進入野狼溝。
溝內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兩側峭壁將天空切割成一道窄窄的藍線,偶有幾聲禿鷲的鳴叫從頭頂掠過,在石壁上撞出空洞的回聲。
霍去病走在隊伍最前面,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他數過,從進溝到現在,已經走了小半個時辰,快出溝了。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這趟巡查確實太過安靜,安靜得讓人不由自主要往壞處想。
溝道在前方拐了個彎,中段的碎石灘映入眼帘。
碎石灘是野狼溝最開闊的一段,約莫能容數十騎並行,地面全是乾涸的卵石,馬蹄踏上去咯咯作響。
霍去病勒住馬,習慣性地掃視四周。
兩側石壁上沒有伏兵的痕跡,地面也沒有胡人留下的馬蹄印,可他還是覺得不對勁。
他征戰多年,最知道一件事,當一切都顯得過於順利時,危險一定已在暗處露出了獠牙。
吳老六從隊列後方趕了上來,將試射結果報給霍去病。
方才在谷口他按將軍的吩咐抽了幾支新箭試射,五十步靶,五發四中,有一支箭頭磕在碎石上崩了口,其餘都正常。
霍去病接過箭囊翻了翻,隨手抽出箭杆上有刻痕的那支端詳了一眼。
那刻痕極細,細得像是無意中被指甲划過的。
他將箭還給吳老六,繼續催馬前行。
就在隊伍全部進入碎石灘的那一刻,霍去病的戰馬忽然停下了腳步,兩隻前蹄不安地刨著碎石,噴出粗重的鼻息。
霍去病低頭一看,碎石灘上那些卵石正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往外鑽。
他瞳孔驟縮,猛地拔出環首刀厲聲喝道:「結陣!」
話音未落,碎石灘的地面忽然裂開數十道縫隙,一隻只慘白的手臂從地底破土而出。
那些手臂的皮膚上滿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針腳,指甲漆黑如墨,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冷光。
緊接著,一具又一具陰屍從地底爬了出來。
它們的動作僵硬而扭曲,嘴裡發出咯咯的骨骼摩擦聲,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幽跳動的碧綠色火焰。
與此同時,在野狼溝南側數里外的一處高地上,一支由虎賁衛精騎組成的車隊正沿著官道緩緩行進。
車隊中央那輛青帷馬車裡,周行正就著透簾而入的秋日陽光翻閱兵部職方司存檔的邊境軍報抄件。
抄件上提到了白楊堡最近一批弩箭調撥已完成,落款日期便是昨日。
他翻到下一頁,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白楊堡到雲州的補給路線圖。
野狼溝,正是霍去病巡查的必經之地。
他合上軍報正要說什麼,車簾忽然被一陣風吹得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頭,透過被風掀起的縫隙看到遠處那片連綿的丘陵後方,有幾隻禿鷲正在低空盤旋,久久不肯落下。
他目光微微一凝,將車簾輕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