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齡從屋裡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支符筆和一個褪了色的舊布袋。
他將布袋擱在棋盤上,解開系口的麻繩,露出裡面幾排泛黃的瓷瓶和硃砂盒,一一檢查過去,頭也不抬地說:「你們兩個小子跟老夫走一趟,誰要是腿軟,趁早說,別到了廟門口給老夫丟人。」
周珣與周玢對視一眼,同時抱拳稱是。
沈鶴齡將布袋甩到肩上,趿拉著那雙舊布鞋朝院門走去,嘴裡又哼了一聲:「在老夫這兒,沒有什麼殿下,只有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三人沿著老鴉嶺的山路往上走,霧氣比昨日更濃了。
沈鶴齡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卻穩得像一棵移動的老松。
周珣跟在後面,數次想開口問些什麼,都被他揮手打斷。
走到半山腰一處岔路口時,沈鶴齡忽然停住腳步,用符筆在路邊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上輕輕一點。
岩石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片刻後又黯淡下去。
他端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地脈枯得比他預想的還快,這嶺上的陰氣已經滲到了山腳下,再過幾天建昌府的井水都得變苦。
周珣上前一步,趁他停筆的間隙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沈老先生,昨日您說龍脈封印比您預想的還要糟。」
「晚輩斗膽請教,這龍脈封印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師父從未跟我提過,父皇也從未提過?」
沈鶴齡直起腰來,看了他一眼,又繼續沿著山路往上走,一邊走一邊說:「他們不提,是因為提了也沒用。」
「龍脈封印是你們周家的老祖宗,太祖皇帝用命布下的。」
「他以自身九品之上的修為將龍脈鎮壓在龍脈之下,鎖死了天地氣運。」
「從那以後天下所有武者都被卡在九品這道門檻上,誰也別想突破。」
「你師父不提,是怕你知道多了心裡有負擔,你父皇不提,是怕你知道了之後拿這個去壓別人。」
「你父親那個人,算計了一輩子,連自己兒子也算計,太祖當年用命換來的這個封印,你們周家的子孫未必守得住,不是本事不夠,是私心太重。」
周珣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說:「是,師父確實沒教過我這些。」
「但師父教過我另一句話,『將者,以身為盾,護佑一方。』」
沈鶴齡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偏頭看了一眼一直悶聲不響跟在最後面的周玢,問他怎麼不說話。
周玢抬起頭來正色道,沈老先生剛才罵他的話他聽進去了,江寧織造局的案子是他荒唐,沈老先生罵得對,他沒臉辯解,但該辦的事他不會躲。
沈鶴齡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說道:「趙熙那個老滑頭倒是養了個有骨氣的女婿,你比他強。」
前方的霧氣驟然變濃,沈鶴齡停下腳步,從布袋中取出兩張符紙,用符筆蘸了硃砂在符紙上各畫了一道護身符,分別拍在周珣和周玢胸口。
符紙貼上後迅速融入衣料,化作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籠罩在兩人周身,周圍的霧氣自動退開了三尺。
他叮囑二人,這張護身符能擋一次致命攻擊,但擋不了第二次,所以最好跟在他身後,不要亂碰任何東西。
山神廟終於到了。
廟門上的鎮魂符比昨日又褪色了幾分,只剩下兩道筆畫還在隱隱發光,最後一道筆畫也即將消失。
沈鶴齡站在廟門前,盯著那符紙看了許久,喃喃道:「比老夫預想的還快。」
「龍脈封印鬆了,地底下的東西就都開始往上冒。」
「太祖用命給你們周家爭取了這麼多年的時間,就是為了讓你們能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做好準備。」
「可你們周家的子孫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爭儲、結黨、貪墨、窩裡鬥,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才想起來還有老傢伙能求。」
周珣開口時聲音很輕,卻穩穩噹噹:「沈老先生,太祖當年用命布下龍脈封印,是為了讓大周的百姓能太太平平地過日子。」
「晚輩捫心自問,這些年在京城爭儲結黨,確實沒想過有一天要站在這裡替太祖守這份基業。」
「但今天晚輩站在這裡了,四弟也站在這裡了,也許我們來得太晚了,但總比不來強。」
「老先生罵得對,周家欠的債太多,這筆債,父輩還不完,我們這一輩接著還。」
「沈老先生肯跟我們上山,說明老先生心裡還有這天下,還有建昌府的百姓,這份情,晚輩替周家記下了。」
沈鶴齡看著周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比他之前的冷笑溫和了幾分,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賞。
他自言自語道,周景這老東西,倒真是教出了個好徒弟。
他將符筆在硃砂盒中蘸飽,走到廟門前,將筆鋒懸停在鎮魂符上方。
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轉頭看著二人,問他們知不知道浩然正氣與氣血之力的區別。
周珣答道,浩然正氣源於胸中所養,是文修的根本。
氣血之力源于丹田,是武者的根本。
沈鶴齡點了點頭,說這兩種力量雖然路徑不同,但殊途同歸,都是天地氣運賦予人的力量。
龍脈封印鬆動,天地氣運紊亂,不僅文修的浩然正氣會受到影響,武者的氣血之力也會受到影響。
沈鶴齡問,他突破五品時是不是覺得比從前更難了。
周珣說並非如此,這次突破反而比以前更順,他之前卡在瓶頸許久了。
沈鶴齡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也許是龍脈封印鬆動對他的影響和他不同。
封印鬆動後氣運反而更充沛,只是秩序變得紊亂。
這說明他的天賦比他預想的更高,將來很可能不止於七品。
但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天賦越高,越要踏踏實實一步步走,不要像某些人一樣好高騖遠,最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說完這句話,手中的符筆穩穩落下。
筆鋒觸及符紙的一瞬間,一道淡金色的浩然正氣從筆尖湧入符紙,沿著殘存的筆畫緩緩流淌。
原本黯淡的符文重新亮了起來,一道筆畫、兩道筆畫、三道筆畫。
所有即將消失的符文都在他的筆下一一復原。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停筆,而是在原有的符文基礎上又加了一道新的符印,然後後退一步。
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點頭說,這回至少能撐到明年開春,到時候讓欽天監派幾個靠譜的人來再加固一道,應該能撐更久。
不過這張符紙本身已經不行了,撐過冬天之後必須換新符紙,用百年桃木做符紙底,硃砂里加七品以上文修的血,才能鎮住底下那東西。
周珣將符紙的事一一記下,朝沈鶴齡深深一揖。
沈鶴齡擺了擺手讓他別急著謝,加固封印只是治標,真正的病根在龍脈。
龍脈封印的事不是他們能解決的,也不是他能解決的,那是要坐在龍椅上那個人才能操心的事。
他看著二人,最後一字一頓地說:「老夫這輩子的心愿,就是把當年先帝託付給老夫的事做完。」
「你們回去告訴你們父皇,就說沈鶴齡還在建昌府,還沒死,讓他放心,行了,下山吧,山下那些百姓還在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