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府衙的後堂里,知府宋雲晨親手為兩位皇子斟了茶,茶湯在粗瓷盞里晃了晃,映出一張欲言又止的臉。
周珣將茶盞放下,開口問了老鴉嶺的事。
山神廟前那張鎮魂符到底是誰的手筆,他總覺得那符紙上的筆跡有些眼熟。
宋雲晨沉默片刻,低聲道:「回殿下,那張鎮魂符……是前吏部尚書沈鶴齡沈老先生的手筆。」
「沈老先生如今就隱居在城西城外的一座竹籬小院裡,離老鴉嶺不過三十里地。」
周珣的眉梢動了一下。
沈鶴齡這個名字他自然是聽過的。
準確地說,是在太尉府的書房裡聽過。
師父周景偶爾會在燈下翻一卷舊檔,翻到某個名字時會停一停,像被什麼東西硌住了手指。
但師父從來沒跟他細說過,只道那是個「不該被提起的人」。
「沈鶴齡?」周玢在一旁放下茶盞,皺眉想了想,「是那個……彈劾過太尉的沈鶴齡?」
宋雲晨點頭,垂著眼不敢多說。
周珣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城西那片丘陵,沉吟了一會兒:「他隱居多久了?」
「二十年了。」宋雲晨道,「世宗爺駕崩那年,沈老先生上表乞骸骨,從此閉門不出。」
「這二十年裡,建昌府換過四任知府,沒有一個人能敲開他的柴門。」
「下官先前也去過兩次,頭一回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管家出來說先生身子不適,第二回連門都沒開。」
周珣轉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那你還提他?」
宋雲晨苦笑了一聲,拱手道:「因為下官知道,那張鎮魂符上補的那一筆,除了沈老先生,建昌府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寫出來,那兩個五官靈台郎用命換回來的消息,下官不敢瞞著殿下。」
周珣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在窗邊站了片刻,忽然說:「明天一早,我和四弟去一趟。」
周玢一愣:「二哥,連知府都吃了閉門羹……」
「那我也去。」周珣轉過身,語氣淡淡的,「師父教過我,求人辦事,頭一回被拒是理所應當的,第二回被拒是誠意不夠,去第三次的時候,對方的門檻自然會低一些。」
第二天清晨,城西那座不起眼的小山丘上,露水還掛在竹葉尖兒上。
周珣站在竹籬外,整了整衣冠,親自上前叩門。
院門是兩扇竹條編成的柴扉,連個門環都沒有,敲上去只發出悶悶的篤篤聲,像是叩在一段朽木上。
叩了好一會兒,才有個老家人慢吞吞地來開門,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珣報了身份,說明來意。
老家人面無表情地說了句稍候,便又將門關上了。
又過了許久,那老人才重新打開門,將周珣和周玢引進了院子。
沈鶴齡正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就著一方磨得發亮的青石棋盤自己與自己對弈。
棋盤旁邊擱著一壺粗茶,茶壺是農家用的粗陶壺,壺嘴磕了個豁口,用膠泥糊了糊繼續用。
他身上的棉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趿拉著一雙舊布鞋,露出半截沒穿襪子的腳踝。
若非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嵌著一雙清亮如刀的眼睛,誰也不會把這個寒酸的老頭與當年那位執掌銓曹十二年的吏部尚書聯繫在一起。
周珣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將老鴉嶺的情況扼要說了一遍。
沈鶴齡頭也沒抬,只是拈著一枚黑子在指尖緩緩摩挲,等周珣說完了,他才將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然後抬起眼皮看了周珣一眼,聲音沙啞而冷淡:「老鴉嶺下埋的那個將軍姓韓,大乾末年的建威將軍,帶著三千殘兵死守建昌府,被邪修用陰火活活燒死在老鴉嶺上。」
「他死後怨氣太重,屍身不腐,大乾朝廷派了三個文修大儒聯手才把他的凶魂封在山神廟下。」
「那張鎮魂符是當年老夫親筆加固的,先帝駕崩那年,老夫告老還鄉路過建昌府,順道上去看了一眼,發現符紙已褪色大半,便順手補了一筆。」
「你剛才說符紙只剩下三道筆畫還沒消失?那確實是快壓不住了,從先帝駕崩到現在才多久?龍脈的封印怕是比老夫預想的還要糟。」
周珣聽他說到「龍脈的封印」五個字時心頭猛地一跳。
他自幼在太尉府長大,從來沒聽過什麼龍脈封印,父皇也從未提起過。
他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沈鶴齡卻只是哼了一聲,繼續道:「你師父周景沒告訴過你?也是,你師父那張嘴跟悶葫蘆似的,小子,你在太尉府學兵法,你師父教過你什麼?」
「師父教過我,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但師父確實從未跟我提過龍脈封印的事。」周珣如實答道。
沈鶴齡冷笑了一聲,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語氣越發冷淡。
周景不教他,是怕他知道太多,知道越多越容易死。
他又問周珣為什麼不回京城去求太傅府或太尉府,周珣坦然說遠水解不了近渴。
京城離建昌府數千里,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大半個月,老鴉嶺等不了那麼久。
沈鶴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一根手指,緩緩指向院門口的方向,聲音沙啞而冷硬:「你周家的事,老夫早就發過誓,這輩子再不摻和。」
「你們周家欠這天下太多東西,你們周家人求人,從來都是拿別人當棋子,你父親拿你當棋子,你拿山下的百姓當藉口。」
「老夫問你們,山神廟前死了兩個五官靈台郎,你們是怎麼處置的?你們是不是把他們抬下山,記了兩個因公殉職的名字,然後繼續站在廟門口等著老夫出山?」
周玢站在周珣身後,一直咬著牙沒有出聲,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朗聲道:「兩個五官靈台郎的屍體是二哥親自抬下來的,其中一個還睜著眼睛,也是二哥親手替他合上的。」
「陣亡將士的名字、籍貫都一一登記在冊,送到建昌府衙存檔。」
「我們不是把靈台郎當棋子,他們是朝廷命官,是為國捐軀,我們沒有丟下任何一個人。」
「沈老先生在廟門口補過符紙,二哥現在也準備這麼做,憑什麼說我們周家的人都是拿別人當棋子!」
沈鶴齡緩緩轉過頭,那雙清亮的眼睛在周玢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他是老幾。
周玢昂頭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四皇子周玢。
周玢被他這一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嘴唇翕動了數次,想要反駁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周珣上前一步,將周玢擋在身後,平視著沈鶴齡坦然道:「沈老先生說得對,江寧織造局的案子,四弟確實脫不了干係,父皇罰他閉門思過三個月,他認了。」
「雞公山遇襲時,四弟差點被破罡弩射穿腦袋,他沒跑,反而把座駕讓給了重傷的客卿,自己騎馬隨隊。」
「今天到老鴉嶺,山神廟前那張鎮魂符的事,他本來可以不來,但他主動跟著來了。」
「晚輩不是替四弟辯解,只是想說,之前的四殿下和現在的四殿下,也許不是同一個人了。」
「就像當年的沈尚書和現在的沈老先生,也許也不是同一個人了。」
沈鶴齡拈棋子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遍周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是冷笑,是那種看透了世事之後帶著幾分無奈的淡笑。
他忽然開口說:「周景那個悶葫蘆倒是教出了個好徒弟,比他當年強。」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將棋子扔在棋盤上,轉身朝屋裡走去,丟下一句話:「等著,老夫去拿符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