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建昌府西北有一座山,當地人稱老鴉嶺。
山不高,形如伏虎,嶺上林木茂密,常年霧氣繚繞。
自入秋以來,老鴉嶺的霧氣便一日濃過一日,起初只是山腰以上有霧。
後來霧氣慢慢壓到了山腳,連山下的官道都被灰濛濛的霧氣吞沒。
往來商旅都說這霧不對勁。
白日裡霧氣濃得能擰出水來,入夜後霧氣反而散了,露出山上一片片枯死的松林。
更詭異的是,枯死的松林間偶爾能看到幾團幽綠色的鬼火在林間飄蕩,忽明忽滅,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二皇子周珣與四皇子周玢的巡查車隊是十月初抵達建昌府的。
雞公山一戰後,周珣的左肩傷口已結了痂,但偶爾抬手時還會隱隱作痛。
太尉府的十六名親衛全部戰死,韓安校尉廢了一條手臂,田文淵長史被抬回京城養傷,四皇子周玢的客卿鐵指翁也還在養傷。
如今的巡查車隊幾乎換了一撥人。
隨行護衛由江西都司從各衛所臨時抽調的精銳充任,太尉府又緊急從北境調了幾個老卒過來。
再加上欽天監派來隨行的兩名五官靈台郎,勉強湊成了一支新的隊伍。
周玢自雞公山一戰後便沉默了許多。
他不再像剛出發時那樣處處與周珣爭鋒相對,也不再主動插手巡查事務。
大多數時候只是跟在周珣身後,偶爾幫著清點物資,安撫隨行傷員,像個真正的副手。
當車隊抵達建昌府,知府前來迎接時,他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搶著上前寒暄。
只是安靜地站在周珣身後,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陰氣分布圖,默默聽著知府稟報老鴉嶺的異常情況。
知府說老鴉嶺的霧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他先後派了兩批衙役進山查看,第一批進山便迷了路,在山裡轉了大半天才出來。
第二批倒是找到了霧氣的源頭,在嶺上一座廢棄的山神廟附近。
但他們還沒靠近便被一陣陰風逼退,回來後有兩個人病了好幾天,至今還在吃藥。
欽天監派來的兩位五官靈台郎已經先上去了,但至今還沒有傳回消息。
周珣當即決定親自帶人上山。
周玢猶豫了一下,也主動提出要跟著去,說自己也是巡查使,不能每次都讓二哥一個人沖在前面。
老鴉嶺的山路比周珣預想的更難走。
越往上走霧氣越濃,濃到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腳下的碎石路被霧氣打濕,滑得站不住腳。
林間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味,像是鐵鏽,又像是腐肉。
隨行的護衛們緊緊跟在周珣身後,刀已出鞘半寸,個個面色凝重。
那兩個五官靈台郎正站在山神廟門前,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一個保持著掐訣的姿勢,另一個半跪在地上,羅盤跌落在腳邊。
兩人周身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霧氣,對身後的腳步聲毫無反應。
周珣連喚了好幾聲,二人始終沒有回應,一個護衛上前輕輕推了推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人竟直挺挺地朝前倒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瞬間,瞳孔中殘留著兩團幽綠色的光點。
另一個五官靈台郎也同時倒地,同樣沒有了氣息。
周玢臉色煞白,指著山神廟緊閉的廟門,聲音微微發顫。
周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廟門上貼著一張殘破的符紙,紙張已泛黃髮脆,上面用暗紅色的血線畫著一道扭曲的符文。
那符文不同於尋常硃砂符籙。
筆畫之間隱隱有血光流轉,像是活的。
他雖在太尉府讀過不少兵書,但對於符籙之術只限於粗淺的辨識。
只能從符文的走向判斷這是鎮壓某種極陰之物的封印,但封印下壓的究竟是什麼,他看不出來。
隨行護衛中有個從龍虎山來的老道士,在軍中負責看風水擇營地,對符籙頗有研究。
他被護衛從隊尾請到山神廟前,湊近那張符紙端詳了好一會兒,臉色驟然一變,失聲道:「這是鎮魂符!而且是前朝大乾的鎮魂符!這種符紙不是用來鎮壓陰氣的,是用來鎮壓凶魂的。」
「大乾末年天下大亂,軍中一些武將死後怨氣太重,屍身不腐,化為凶魂,大乾朝廷便用鎮魂符將他們封在原地。」
「殿下,這山神廟下面怕是一座大乾末年的武將墓!」
老道士越說聲音越抖,最後幾乎是在哀求,「殿下,這種級別的鎮魂符,非告老大員以七品以上浩然正氣不能加固。」
「一旦符紙徹底失效,凶魂出世,整座老鴉嶺都會變成死地!」
周珣握刀的手緊了緊。
他經歷過雞公山的破罡弩伏擊,以為那已是此番巡查最兇險的一戰,沒想到這老鴉嶺的陰氣底下還壓著比伏擊更可怕的東西。
他甚至閃過一個念頭。
父皇讓他們來巡查陰氣,是不是連這些東西也算計在內了。
但眼下沒有時間細想,他沉聲追問老道士還能撐多久。
老道士顫巍巍地掐指推算片刻,說最多三天,三天之內若不重新加固封印,等最後一道筆畫消失,凶魂便會破封而出。
周珣當機立斷,立刻讓人將兩位陣亡五官靈台郎的遺體抬下山好生安葬,同時起草緊急奏報。
將老鴉嶺的情況詳細寫明,以八百里加急發往京城,請求朝廷派欽天監大員或就近的告老大員前來支援。
他又讓人飛鴿傳書給正在青州巡查的三皇子周瑛,詢問青州那邊是否有精通鎮魂符加固之法的高人。
周玢接過筆替他起草奏報,寫到一半忽然停下筆,聲音沙啞而低沉地說道:「這都是父皇的考驗,他在雞公山用破罡弩考驗我們,這次用老鴉嶺考驗我們。」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周珣,壓低聲音問,「如果隱龍衛的人就在山下,等著看我們怎麼處置,二哥打算怎麼辦?」
周珣將赤焰劍插在身旁的地面上,望著山神廟緊閉的木門沉默了很久,說:「不管有沒有人看著,都先想著怎麼把這事辦好。」
「父皇在宮裡看著我們,不是要我們逞英雄,是看我們能不能辦事。」
「眼下兩個五官靈台郎折了,我們自己拿不出辦法來,那就老老實實上報朝廷,請求支援。」
「這是最穩妥的處置之道,也是最不容易出錯的法子。」
「父皇把我們放在巡查使這個位置上,不是讓我們來送死的,是讓我們知道,大周的江山底下還有多少看不見的東西在替我們守著。」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肩上那道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忽然放輕了聲音,「四弟,雞公山那次,你差點被弩箭射穿腦袋,說實話,你恨不恨父皇?」
周玢坐在青石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悶悶的:「恨,但恨完了還是得來。」
「父皇把我們當誘餌,可他要釣的不是我們,是那些藏了幾百年的東西。」
「雞公山是,老鴉嶺也是,我們越是能在這些地方站住腳,父皇在京城便越能放開手腳。」
「二哥,我現在有點明白為什麼父皇當年能從八個皇子中殺出來了,他對自己狠,對我們也狠。」
「但這份狠,也許就是大周還能撐下去的原因。」
他將奏報草稿遞還給周珣,又補了一句,「我只希望等我們回京復命時,父皇能親口對我們說一句,你們做得不錯,就這一句,就夠了。」
周珣接過奏報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確認措辭沒有問題,然後讓隨行護衛立刻發往京城。
辦完這一切,他重新走到山神廟門前,低頭看著那張殘破的鎮魂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太尉師父教他兵法時說過的一句話。
「為將者,未料勝先料敗,把最壞的情況提前打算好,真到那時候就不會慌。」
他現在就在做最壞的打算,也在準備最好的應對。
他轉身對老道士和隨行護衛下令,三天後如果朝廷的援兵還沒到。
他們便死守這座廟,用刀也好,用命也好,都不讓這廟裡的東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