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前,符紙化作的金色流光與黑衣人的氣血撞在一起,炸開一片刺目的光幕。
為首那黑衣人卻從光幕中毫髮無損地走了出來。
他周身氣血翻湧,將符紙的衝擊硬生生震散,黑巾下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沈鶴齡,右掌緩緩抬起。
掌心凝聚出一層濃郁的血色,那血色不是尋常氣血之力的赤紅,而是一種近乎粘稠的暗紅,像是把無數人的鮮血濃縮後塗在了皮膚上。
掌風未至,空氣中已經瀰漫開一股濃烈的腥甜氣味。
沈鶴齡目光一凝,瞳孔微微收縮。
他執掌吏部十二年,見過的旁門左道多如牛毛,但眼前這一掌的起手式,他太熟悉了。
那是血煞掌,以人血為引、以自身氣血為柴,將活人精血中的生機強行轉化為殺傷力的陰毒武學。
修煉這種掌法的人,每突破一層境界便要吸收大量活人鮮血,練到七品巔峰至少殘害了數百條人命。
他曾經親眼見過被血煞掌擊中的人。
傷口處的血液會被掌力中的陰毒迅速侵蝕,中者渾身血液如沸騰般逆行,數息之內七竅流血而亡。
「血煞掌。」沈鶴齡緩緩吐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而冰冷,「老夫還以為這門邪功早在當年就被秦武帶人殺絕了。」
「沒想到還有餘孽,武帝登基那年,鎮武司會同禁軍踏平了血煞門總壇,你們倒是藏得夠深。」
為首黑衣人冷笑一聲,右掌的血色又濃了幾分。
他顯然不打算否認自己的來歷,只是用一種刻骨的恨意回應了沈鶴齡的質問。
今日正好用沈鶴齡這前朝尚書的命祭血煞門死在鎮武司刀下的數百同門。
沈鶴齡靠在廟門上,右手探入舊布袋中,三指拈出最後幾張金色符紙。
他知道自己今晚怕是走不出這片松林了。
加固鎮魂符已耗去了他大半浩然正氣,方才那一波符紙又將僅剩的氣力抽得七七八八。
現在他丹田裡空空蕩蕩,像是被擰乾了最後幾滴水的舊布巾。
但他這輩子從來不是靠修為活到今天的,他從世宗朝的刀光劍影中一路走到現在,靠的是另一樣本事。
他知道血煞掌的弱點,當年秦武在太和殿上向武帝稟報踏平血煞門總壇的戰況時,他就在場。
秦武當時說得清清楚楚,血煞掌的陰毒全在掌心那團血色里。
那是以自身氣血為引,以活人精血為柴凝練出的陰毒,一旦修煉者催動血煞掌,那團血色便是最鋒利的矛,也是最脆弱的命門。
只要能在掌心那團血色最盛之時從正面擊破,陰毒倒灌,修煉者自身的血液便會被陰毒反噬。
這便是血煞掌唯一的弱點。
也是最難利用的弱點,因為要擊破那團血色,必須在修煉者全力催動掌力,血色最濃的那一瞬間正面硬撼。
「老夫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事現在想起來也不覺得後悔。」
沈鶴齡將金色符紙夾在指間,另一隻手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棉袍領口,聲音平淡而從容,「當年秦武在太和殿上稟報血煞門的戰況時,老夫就在旁邊聽著。」
「你以為老夫不知道血煞掌的弱點?修煉血煞掌的人掌心那團血色是全身氣血最集中的地方,也是陰毒最濃的地方。」
「只要在全力催動掌力時從正面擊破那團血色,陰毒便會倒灌入自身,反噬修煉者。」
「你們當年被秦武殺得只剩下幾條喪家之犬,苟延殘喘這麼多年,今天倒也敢來老夫面前放肆了。」
為首黑衣人眼中的冷意驟然凝固。
他確實沒想到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竟然對血煞掌的弱點一清二楚。
這弱點即使當年秦武在太和殿上也只是寥寥數語帶過,不是親耳旁聽的人絕不可能知道得這般詳細。
他不再猶豫,右掌猛地前推,七品巔峰的氣血盡數灌注於血煞掌中。
掌心的暗紅色血光暴漲數尺,腥甜的掌風將松林間的霧氣都染成了淡紅色。
沈鶴齡也在同一瞬間出手。
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催動任何護身符籙,只是用盡全力將那幾張金色符紙朝黑衣人的右掌掌心激射而出。
符紙上的浩然正氣是他最後壓箱底的修為。
他將丹田中最後一絲浩然正氣全部注入其中,不留半分後路。
金色符紙與暗紅血光在半空中猛烈碰撞,發出一聲驚天巨響。
氣浪將山神廟門前的青石板寸寸掀飛,老槐樹上的葉子被震得漫天飛舞。
血光炸裂,陰毒倒灌。
為首黑衣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條右臂從掌心開始迅速發黑腐爛,那黑色沿著手臂一路往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乾枯。
數息之間他的整條右臂便化作了一截焦黑的枯骨,黑色還在繼續朝肩頭蔓延。
「散開!快散開!」一個六品巔峰的黑衣人厲聲喝令,數十名黑衣人同時朝松林中退去。
然而沈鶴齡沒有給他們第二次機會。
他將舊布袋中剩餘的符紙全部揚出。
那些符紙上的浩然正氣已經極其微弱,不足以傷到六品武者,但符紙落地之後迅速燃燒,點燃了山神廟前那片被硃砂染紅的泥土。
火光連成一線,將黑衣人的包圍圈撕開了一道口子。
沈鶴齡靠在廟門上,嘴角溢出一縷鮮血,順著花白的鬍鬚滴在棉袍上。
他的臉色已近乎灰白,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他低頭看著為首黑衣人被陰毒吞噬的慘狀,忽然沙啞地笑了一聲:「老夫這把老骨頭,拉一個七品巔峰墊背,值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身體沿著廟門慢慢滑落,最終靠在門檻上。
山神廟門前那棵老槐樹的最後一片葉子被夜風吹落,輕輕落在他洗得發白的棉袍上。
廟門上那張剛被他加固過的鎮魂符在火光中微微發亮,像是在為他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