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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血煞門

2026-08-16 06:12:30 作者: 一笑奈和

  建昌府最繁華的胭脂巷深處有一座青樓,名叫醉春樓。

  這名字取得俗艷,裝潢也俗艷,從門楣上掛著的紅燈籠到大廳里飄著的脂粉香,無一處不透著尋常尋歡作樂的去處。

  醉春樓的頂樓有一間從不對外待客的雅間,門窗常年緊閉,樓梯口日夜有人把守,便是樓里的姑娘也不許踏上半步。

  建昌府的百姓從不知道,這座青樓的頂樓雅間裡鋪的是上等的西域地毯。

  燒的是御用的龍涎香,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雖無落款,卻是前朝名家的真跡。

  已過子時,胭脂巷的喧囂漸漸沉寂,醉春樓的燈火也暗了大半。

  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無聲地推開雅間的門,單膝跪在那面繡著金線雲紋的紫檀屏風前。

  他面容普通,身形中等,屬於那種看過一眼便再也想不起來的長相。

  但他周身隱隱流轉的氣血卻沉穩而內斂,這人的修為至少是五品,放在江湖上已是獨當一面的好手,此刻卻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多看屏風一眼。

  「主子。」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沈鶴齡走了。」

  屏風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傳出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那聲音溫和而有磁性,像是在品茶時隨口問了一句今天天氣如何,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怎麼走的?」

  灰衣人將山神廟前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血煞門劉長老帶的人手趁沈鶴齡加固鎮魂符後氣血最虛弱的時機發動突襲。

  一個七品巔峰,三個六品巔峰,再加十餘個四五品,本以為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手到擒來。

  沒想到沈鶴齡寧死不退,以最後浩然正氣從正面硬撼劉長老的血煞掌,引爆了血煞掌的弱點,陰毒倒灌,劉長老當場斃命。

  沈鶴齡也在血煞掌的反噬氣浪中耗盡心力,靠在山神廟門上走了。

  他們的人在事後仔細搜查了沈鶴齡的住所,找到了那支符筆、幾瓶硃砂和一些手稿。

  手稿中除了加固鎮魂符的心得,還有幾封寫了一半的書信。

  信沒寫完,還沒有發出去。

  

  鎮魂符已經重新加固,山神廟下的東西暫時出不來。

  屏風後沉默了片刻。

  那溫和的聲音又響起來,底下卻多了一層極薄的冷意:「劉長老可惜了,一個七品巔峰,多少風浪都過來了,折在一個快要入土的老頭子手裡。」

  「不過也罷,能拉著沈鶴齡一起走,也算值了,沈鶴齡那些信里……有沒有旁的?」

  灰衣人搖頭,說信中從頭到尾都是關於老鴉嶺封印和建昌府幾處古祭壇的情況分析,沒有提到府城裡的其他人物和往來。

  「那就好。」屏風後那聲音似有似無地頓了一下,「沈鶴齡給京城那幾位故交寫這些東西,是他們自己的交情。」

  「我們管不著,也輪不到我們管,只要沒沾上別的邊,這案子就是個江湖尋仇的爛帳,血煞門那邊收拾得怎麼樣?」

  灰衣人稟報說劉長老帶去的都是當年殘存的老人,死了的已確認無活口。

  跟著逃回來的幾個都安頓在城外一處秘密莊子裡,對外宣稱是販藥材的行商。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請示主子,老鴉嶺下的東西,是否還需要繼續盯著。

  屏風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不用了。

  沈鶴齡這一加固,至少能撐到明年開春,這時候再動那東西反而容易招眼。

  把盯梢的人撤回來,只留一個暗哨遠遠看著便可,只要沒人靠近山神廟,就不必有任何動作。

  灰衣人應下之後又說,巡查車隊那邊因出了沈鶴齡這樁事,可能要在建昌府多停幾日,江西都司那邊是否要打個招呼?

  「不必催,這時候催了顯得此地有事。」屏風後那聲音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複雜,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種真誠的敬意,「沈鶴齡這個人……執拗了一輩子,到老還是這副脾氣。」

  「我記得早年聽人說過,他在太廟門口站過一天一夜,就為了攔下一道不合祖制的旨意,腰杆都沒彎過。」

  「他這樣的人,活到這個歲數,沒死在床上,死在鎮魂符前頭,倒也不算埋沒他。」


  「傳話下去,讓人給建昌府送一副輓聯,不必署名,只寫八個字,『鶴鳴九皋,聲聞於天』,他是前朝老臣,該有的體面,總該給一份。」

  他又問起江西那邊有幾處用江西本地商號名義做的買賣,近來有沒有被官府盯上。

  灰衣人如實稟報,各處都還安穩,徐階的人在南昌盯得緊,但下面府縣疏漏不小,有幾處貨棧新開的門面已經走通了本地衙門的關節。

  「讓他們穩住步子,不急。」屏風後的聲音平淡而冷厲,「能走通關節的就走,走不通的就先擱著,這盤棋大,一子得失算不得什麼。」

  「另外,告訴那邊的人,沈鶴齡這顆釘子替他們拔了,日後用到他們的時候,該還的總是要還。」

  他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透過屏風望著窗外胭脂巷漸漸沉寂的燈火。

  良久,他忽然又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沈鶴齡走之前,除了那句鎮魂符的話,還說了別的沒有?」

  灰衣人思索了一下,說屬下安插在巡查車隊隨行護衛中的眼線傳回來一句話。

  沈鶴齡最後靠在山神廟門上,對巡查的那兩位說了句,「龍脈封印是拿命布下的,光靠畫幾道符,守不住。」

  說完就走了。

  屏風後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那個聲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很短,沒有嘲諷,沒有冷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的情緒:「沈鶴齡這個人嘴硬了一輩子,罵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替這座廟守到了最後……倒教人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敬他。」

  「不過他說得對,畫幾道符,守不住,這天下能守住的東西,從來不是靠符,等這盤棋下到最後,誰在棋盤上,誰在棋盤外,還不好說呢。」

  他的話尾消失在那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里。

  胭脂巷深處傳來一聲梆子響。

  丑時三刻了。

  灰衣人無聲地退了出去,雅間的門重新合攏,像從來沒有被人推開過。

  屏風後的燭火晃了晃,那年輕的影子起身時拂落了一角衣袂。

  暗處里只有一句極輕的話落在地上,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本王說了這麼多,也該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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