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回到京城時已是深夜。
他沒有回禮部值房,也沒有去小酒館,而是徑直回了自己在城南那座偏僻的小院。
院中沒有僕人,只有幾叢瘦竹和一池枯荷,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碎成滿地銀霜。
他推開門,點上油燈,在窗前坐下,窗外的秋風裹著枯葉沙沙地掠過庭院。
他閉上眼,耳邊卻還迴蕩著明道書院裡那些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琅琅書聲。
胡瑗的「明體達用」,黃榦的法門口訣,馬融的「經緯互濟」,真德秀的經世實踐,歐陽守道蹲在井邊一邊洗菜一邊隨口點撥學生的鄉塾教化。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圈一圈地盪開漣漪。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慶壽寺的藏經閣里,自己還是一個剛入佛門的小沙彌。
師父問他,你為什麼出家?他說想求佛法渡人。
師父又問,佛法在哪裡?他說在經書里。
師父搖了搖頭,說經書里的佛法是死佛法,真正的活佛法在人間。
後來他離開慶壽寺雲遊天下,看到了太多人間的苦難,便不再相信佛法能渡人。
於是他脫下袈裟換上儒衫,投了燕王府。
他要用謀略和權術去渡人。
不,不是渡人,是輔佐一個雄主去奪取天下,然後用天下之力去改變那些他無法用佛法改變的東西。
朱棣登基後他拒絕了所有封賞,只留了一個僧錄司左善世的名頭,青燈古佛,不問世事。
因為他知道自己輔佐的是一個雄主,不是一個聖人。
他改變了天下,卻沒有改變人心。
如今仙人讓他重活了一回。
他遇到了殿下,遇到了王安石,遇到了蘇軾,遇到了房玄齡,遇到了杜如晦,遇到了徐階,遇到了陸贄,遇到了明道書院那五位先賢。
他一直在幫殿下布局。
在禮部,在小酒館,在大皇子身邊,在無數個不為人知的暗處。
他以為自己只是在做前世做過的事,只是這一次輔佐的對象從一個藩王變成了一個皇子。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這一世不一樣。
前世他輔佐朱棣,是用謀略幫一個已經有兵有將有地盤的雄主奪取本就屬於他的東西。
這一世他輔佐殿下,是用心去搭建一套完整的教育體系、用人去培養一批能改變大周根基的寒門士子。
這不再是謀略,這是根基。
這不再是權術,這是道。
他的浩然正氣在胸口翻湧。
他前世輔佐朱棣奪取天下,謀略無人能及,但他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道」。
他的道是借來的。
借的是朱棣的勢,借的是燕王的兵,借的是建文帝的軟弱和朝臣的搖擺。
這一世他輔佐殿下,殿下的勢也是借的。
借的是皇子的身份,借的是仙人「復活」的各路人傑,借的是兄弟們在前朝斗得你死我活而他在小院裡安安靜靜織網的間隙。
他和殿下走的是同一條路。
殿下在明道書院種下的不是幾棵桃李,而是一套全新的教育理念,人才培養模式和打破世家壟斷的法門體系。
這些東西一旦生根發芽,便會自己生長,自己擴散,自己結果。
這才是真正的根基,
不是借來的,不是偷來的,不是誰施捨的,是自己從泥土裡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他忽然笑了。
他自問文學或許不如蘇軾,蘇軾能寫出「大江東去浪淘盡」的千古絕唱,他寫不出,但他能在小酒館裡用幾句話點醒一個消沉的儲君。
他自問為官不如王安石,王安石能在都察院裡硬碰硬地彈劾四皇子的舊帳,他做不到那般剛直,但他能在暗中將各方勢力整合在一起,讓殿下沒有後顧之憂。
有些事,蘇軾做不到,王安石也做不到。
但他姚廣孝能做到。
他能在所有人都覺得大皇子已經失勢的時候,在小酒館裡用幾句話讓他重新站起來。
他能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個禮部郎中,一個還俗的和尚,一個沒有實權的清客時,悄悄替殿下把教育改革的種子播撒到大周的每一個角落。
這就是他的道。
胸口的浩然正氣猛地散開,沒有翻湧,沒有澎湃,只有一種靜水流入深潭的從容與篤定。
五品破,六品成。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隱隱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在流轉。
他沒有停,因為那股氣還在往下走,穿過丹田,沿著經脈一路下行,然後緩緩上升,從湧泉到百會,從任脈到督脈,最後在胸口膻中穴匯聚成一顆溫潤而沉實的金色光團。
七品成。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那顆金色光團壓回丹田深處,然後抬起眼望向窗外。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越過京城的重重屋脊,越過潤州城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農田,落在明道書院那棵老槐樹上。
樹下那幾位先賢正在給學生們講授著全新的學問,那些學問會從潤州出發,沿著和盛源的商路、丐幫的情報網,杏林四聖的醫藥網絡,蔓延到大周的每一個角落。
他站在這裡,站在這座偏僻小院的窗前,心裡沒有前世站在大報恩寺塔樓上時的那種悵然若失,只有一片從未有過的澄明與篤定。
他知道距離八品只差一步,那一步他邁不出去,也不想現在邁。
那一步需要的不是修為的積累,而是一個契機。
一個讓大周從舊時代跨入新時代的契機。
那一天,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