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六年,霜降。
景國使團的車隊是在一場薄霜中駛入京城的。
這支使團規模不大,二十餘人,三輛馬車,幾匹駑馬,既無儀仗,也無護衛,只有一面繡著「景」字的青底白紋旗幟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然而就是這支不起眼的使團,卻讓整個大周朝廷都為之側目。
景國在大周南疆之外,國土不過數州之地,人口不及大周一道,但文風之盛冠絕天下。
相傳四百年前中原動盪,戰亂不休,有儒者景文公目睹生靈塗炭,知救國無望,便率弟子數百人,攜六書典籍,跋山涉水往南而去。
他在南方群山之間選了一處風水清秀之地,結廬講學,遠近學子聞風而來,聚而成邑,邑而成國,這便是景國的由來。
景文公建的那座書院,便是景昌書院。
四百年來景昌書院弦歌不輟,被天下諸國譽為「文道聖地」,其地位便如同大周的國子監與太傅府合而為一,卻比那更純粹,更超然。
景國的政治也與他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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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君只是國家的禮儀象徵,真正的權力掌握在賢老院手中。
賢老院由九位大儒組成,每一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八品乃至九品文修。
他們不治民,不掌兵,只管三件事。
治學、育人、定文風。
景國上下所有官員的選拔都要經過景昌書院的考核,而考核的標準從來不是會背多少經義,而是能將經義化為多少實務。
這套制度讓景國在四百年的時間裡始終保持著驚人的活力,也讓景昌書院的每一位山長都被天下學子視為文道宗師。
此次帶隊的齊豐,便是賢老院九大儒之一,八品巔峰文修,在景昌書院執教三十餘年,門生遍布景國朝野。
他年近七旬,身形清瘦,一襲青布長袍,頭戴一方舊儒巾,看上去和京城街頭那些落魄的老塾師沒什麼區別。
但他那雙眼睛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澄澈。
不是銳利,是澄澈,仿佛能一眼看穿你心底所有的虛妄與偽飾。
齊豐此番出使大周,名目是「文道交流」。
景國使團帶來了景昌書院的十二名年輕學子,皆是景國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個個文采斐然,修為也都不低。
他們要在京城停留月余,與大周的國子監、翰林院及各大書院的學子切磋論學。
消息一出,整個大周的文壇都震動了。
國子監的學子們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能與景昌書院的高才同台論道,緊張的是景國文風之盛天下皆知,若在論學中落了下風,丟的便是大周的臉面。
翰林院和禮部更是不敢怠慢,孔衍親自定了章程,將論學的地點設在國子監的明倫堂,由禮部、翰林院、國子監各派代表出席,各書院學子皆可報名參加。
消息傳到偏殿時,周行正坐在窗前看北境送來的最新軍報。
他看完軍報,將目光移向高力士送來的景國使團名單,目光在「齊豐」和「景昌書院」幾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前世是程序猿,讀過的歷史書不算少,一眼便看出了景國這套制度的厲害之處。
賢老院治學而不治政,書院育人而不任官,國君象徵而不掌權。
這套制度以文道為根基,將學術、教育、政治三權分立又彼此貫通,使得景國雖小,卻能綿延四百年而不衰。
更讓他感興趣的是,景國的六書典籍源自上古聖王,與大周的經學體系同源而異流,經過四百年的演變,他們到底發展出了怎樣不同的學問?
這些學問對於他和姚廣孝正在推動的教育改革又能提供怎樣的啟發?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論道,觀之。」
然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秋日,默默將景國使團到來這件事列入了接下來要重點關注的事項。
這場文道交流,遠不是表面上的學術切磋那麼簡單。
朝中那些大儒和皇子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誰的學問被景國大儒認可,誰便能在天下士子面前揚名。
誰的學生在論學中壓過景昌書院的高才,誰便能在文官清流中攫取更多的聲望。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景國的教育制度真的有傳說中那麼先進,那麼大周推行教育改革時,這些外來的經驗便是一塊極好的敲門磚。
他收回目光,繼續批閱手中的軍報。
景國的使團還在禮部的主簿廳里遞送國書,齊豐正在來的路上。
這場大戲,還沒正式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