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國使團入京後,被禮部安排在城東的景賢館下榻。
這是大周接待外邦使臣的專用驛館,朱牆黛瓦,院落清幽,院中種著幾株老桂,正開著花,甜膩的香氣在秋風中凝而不散。
景昌書院的十二名學子被安置在東跨院,每人一間廂房,布置得素雅潔淨。
換了尋常小國的使團,禮部能派個主事來照應便算不錯了。
可景國使團入京當日,禮部左侍郎柳文昭親自出城相迎,次日又派了專人引領使團遊覽京城。
這份禮遇落在旁人眼裡便是一個信號。
大周很看重這場文道交流,至少在面上不能輸了禮數。
東跨院的正廳里,十二名景昌學子正圍坐在一起,一邊喝茶一邊聽負責此行雜務的劉管事交代京中規矩。
劉管事是禮部派來的老吏,說話又細又碎,從「不得在城中馳馬」講到「國子監里的茶可以續三次」講得眾人昏昏欲睡。
只有坐在窗邊的一個年輕人沒有露出半分不耐,他手裡捧著一卷從景昌書院帶來的《六書註疏》。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秋日陽光,一頁一頁地翻看,偶爾停下來用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划動,像是在默記什麼。
這年輕人叫顧明之,是景昌書院這一代最出類拔萃的弟子之一,今年剛滿二十二歲。
他生得清俊儒雅,身材修長,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已經洗得微微泛黃,袖口還打著補丁,但穿在他身上卻不顯得寒酸,反倒透著一股落拓不羈的從容。
齊豐此番帶他來大周,便是將他作為論學的主力之一。
他是齊豐的關門弟子,修為已突破到了六品,與大部分學生不在一個層次。
據說他讀經從不囫圇吞棗,每讀一部經典必旁徵博引、追本溯源,將《六書》中最古老的訓詁與當世最新的實務之論互相印證,才能確定字句的真義。
齊豐曾當眾評價他說:「明之治學,如匠人鑿井,不求快,但求深,井鑿得深了,水自然汩汩而出。」
而顧明之也的確如此,在景昌書院時他從不參加同門的詩會,也從不與任何人爭鋒,只是一本一本地讀書,一步一步地走自己的路。
此時顧明之雖低頭翻書,但耳中已將劉管事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他發現這個禮部老吏講話有一個特點,喜歡用「千萬不要」這四個字。
一句「各位公子千萬不要與國子監的學子爭執」便足以讓幾個年輕氣盛的景昌學子在心底生出幾分不服。
坐在顧明之旁邊的少年叫嚴修,也是齊豐的弟子,但比顧明之小兩歲,修為五品巔峰,差一步便能踏入六品。
嚴修性格跳脫,是景昌書院出了名的「辯才無雙」,每次書院辯經都是他拔得頭籌,常把人說得啞口無言,連幾位學長都怕和他對上。
他聽完劉管事的話,便湊到顧明之耳邊小聲抱怨:「這大周也太小瞧人了,我們是來論學的,又不是來打架的,怎麼成天提心弔膽怕我們得罪人?」
顧明之將書卷翻過一頁,頭也不抬,淡淡道:「你若是聽見『千萬不要』便覺得被小瞧了,那到了論學那日,才真的要被人小瞧。」
嚴修碰了個軟釘子,訕訕地笑了兩聲,又湊過去看那捲《六書註疏》。
另一旁兩個正在下棋的景昌學子也議論起來,言語之間並不認為大周能拿出什麼像樣的對手。
在他們看來大周的學問都是從六書演變而來,景昌書院的人才是得了景文公真傳的正統。
個子稍矮的叫宋思遠,五品修為,性格溫厚,笑著打圓場說大周也有不少有真才實學的人。
比如那個王安石的策論,比如蘇軾的詩詞,都是極為了得的。
這話讓嚴修登時來了興致,拍著宋思遠的肩膀說你怎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王、蘇二人雖有才名。
但若論起《六書》訓詁的精義來,大周國子監里那一套陳年舊注,還未必及得上我們景昌一個蒙童的啟蒙札記。
爭論聲漸漸大起來,劉管事終於停下話頭,朝眾人拱了拱手,陪著笑臉說各位公子早些歇息,明日還要去國子監參觀。
眾人這才意猶未盡地散了。
顧明之合上書卷,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幾株開得正盛的老桂,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景國,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踏上大周的土地。
他讀過無數關於大周的典籍,從景昌書院藏經閣里那些泛黃的地誌、遊記、使臣筆記中拼湊出了一個紙上的大周。
但今天真正來到京城,看到朱雀大街上的人潮,看到六部衙門前那森嚴的甲士,看到國子監外那塊「文武百官至此下馬」的石碑,他忽然明白了齊師說的話。
離開景昌書院前齊豐將他單獨叫到書房,只對他說了一句話:「明之,你此去大周,若只把論學當成論學,那便是最大的失敗。」
「景國與大周同源而異流,你所學的六書義理,只有回到它誕生的土地上才能真正長成參天大樹。」
他當時並不真正理解這句話。
直到今夜,當他翻開《六書註疏》時,他忽然覺得這卷書里的每一個字都變得沉甸甸的,因為它們即將在明日的國子監里迎來真正的碰撞。
他收回目光,將書卷合上,轉頭看向廳中還聚在一起爭論的嚴修和宋思遠等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明倫堂的論道,他一定不能輸。
因為這場論道不光是景昌書院與大周書院的較量,更是景國與大周之爭。
一個文化上不甘居人後的小國,和一個占據了悠久歷史土地的帝國之間的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