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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南城書肆

2026-08-27 19:06:03 作者: 一笑奈和

  景國使團初來乍到,齊師讓眾人休整三日,再赴國子監參觀。

  頭一日便有人坐不住了。

  嚴修一大早就來敲顧明之的門,隔著門板喊:「明之,朱雀大街可熱鬧了,聽說是大周最繁華的所在,胡商雲集,珍奇遍地,你不去?」

  顧明之開了門,手裡已攥著那捲《六書註疏》,笑道:「你們去吧,我往南城走走。」

  「南城?」嚴修身後的趙元吉探出頭來,一臉不解,「南城都是舊書鋪子,破破爛爛的,有什麼好看?」

  「我就是想看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顧明之把書卷夾在腋下,拍了拍嚴修的肩膀,「你們逛你們的,不必管我。」

  嚴修還要再勸,卻被趙元吉扯了一把:「行了行了,明之那個脾氣你還不曉得?他看起書來連飯都忘了吃,你拉他去朱雀大街,他站在胭脂鋪前頭都能背註疏。」

  又扭頭朝顧明之揮手,「去吧去吧,回頭給我們講講南城有什麼好書。」

  顧明之笑著應了一聲,獨自出了景賢館的門。

  晨光初起,街面上已經有了人聲。

  顧明之不乘轎,也不騎馬,就那麼走著。

  他不想看什麼熱鬧,只想看看大周的尋常街巷,看看那些生活在天子腳下的百姓如何過日子。

  南城的書坊果然扎堆。

  一條不長的巷子裡竟擠著五六家書鋪,門面都不大。

  新舊書混雜著堆在架子上,有些紙頁泛黃,有些還散發著新鮮的墨香。

  他一家一家地看過去,偶爾停下來翻幾頁,卻始終沒有找到真正讓他眼前一亮的書。

  第二家鋪子的掌柜見他翻了幾本經注都搖頭,忍不住開口:「這位公子,可是嫌這些註疏太舊了?」

  顧明之放下書,客氣道:「倒也不是嫌舊,只是……大周的經學註疏,與我景國的路數相近,十本里有八九本是老生常談。」

  掌柜的「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他兩眼,忽地笑了:「景國來的吧?這幾日城裡都在說景國使團的事。」

  「公子既然是讀書人,不妨往巷子深處那家舊書鋪看看,老王頭那兒收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說不定有您瞧得上眼的。」

  顧明之謝過掌柜,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巷子深處走。

  

  巷子越走越窄,人聲越走越稀,最後一家鋪子縮在兩棵老槐樹中間。

  門楣上的匾額都掉了漆,歪歪斜斜地掛著,隱約能辨認出「拾遺書屋」四個字。

  鋪子裡光線昏暗,一個花白頭髮的老人家正坐在櫃檯後頭打盹。

  四面牆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有些書甚至堆到了地上,灰塵在從窗縫漏進來的光柱里浮沉。

  顧明之彎著腰在書堆里翻找,手指拂過一本本泛黃的書脊。

  忽然間,他的指尖停住了。

  那本書沒有封皮,紙頁薄而脆,像是被人翻過無數遍。

  卷首的署名已經模糊不清,只隱約能辨出一個「蘇」字,旁邊還被人用墨筆補了一行小字。

  「子瞻先生近作」。

  他輕輕把那本薄薄的詩集拿起來,翻開一頁。

  目光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定在了那裡。

  那是一首《定風波》,題下有小序:「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詞的上片只有三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

  顧明之只覺得胸中浩然正氣猛地翻湧起來。

  他沒有催動,沒有刻意運轉,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家破舊的舊書鋪里。

  手裡捧著一本連封皮都沒有的舊書,可偏偏就在這一瞬間,鋪子裡陳腐的書卷氣似乎散去了,窗外的喧囂似乎遠了。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再有文字,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雨幕。

  那雨幕中沒有狼狽,沒有慌張,只有一個披蓑戴笠的詩人,拄著竹杖,穿著草鞋,在漫天風雨中緩步而行,衣袂翻飛,笑聲清朗。

  他看見那片雨幕中透出一道光,從雲層的最深處劈下來,照亮了整片山河。

  身為六品文修,顧明之讀過的絕妙詩文不下百篇,可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景國賢老院的大儒們作詩講究典雅工整,講究溫柔敦厚,講究每一個字都要嵌在六書的義理框架里。

  像一塊塊被匠人打磨得光滑如鏡的磚石堆砌在一起。

  漂亮是漂亮,卻沒有一把火能將它們熔成一座山。

  而這首詩里的文字卻像是有溫度的。

  當一位文修讀到真正傳世的文字時,他的浩然正氣會與文字中蘊含的「文氣」產生共鳴。

  那文氣能穿透紙背,直抵靈魂。

  顧明之只覺得胸口的浩然正氣像是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春水,從丹田深處一圈一圈地漾開。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經脈中無聲地炸開,將那些陳年的淤堵沖得七零八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鋪子裡的光從斜照變成了直射,又漸漸偏西。

  櫃檯後的老人家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端著茶碗看他,見他終於動了動身子,才慢悠悠地開口:「這位公子,站了大半日了,可看出什麼名堂來?」

  顧明之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還站在書鋪的角落裡。

  手裡緊緊攥著那本沒有封皮的詩集,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老人家拱了拱手:「老先生,失禮了,在下……看入了神。」

  老人家放下茶碗,笑了笑:「不打緊,我這鋪子平日裡一日也進不來三個人,公子站多久都行。」

  「不過老朽倒是好奇,那本破書里寫了什麼,能讓公子站得連午飯都忘了?」

  顧明之一怔,這才覺得腹中空空,往窗外一看,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苦笑一聲,隨即又迫不及待地翻開下一頁。

  後面是《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把一個人的孤獨寫得那般雄渾壯麗,仿佛人與天地直接對話。

  再往後翻,《念奴嬌》,「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將歷史的浩瀚與個體的微渺融為一爐,字字如鐵馬冰河,奔涌而來。

  還有那首寫西湖的小詩,四句二十八字,卻把一湖煙雨寫成了天上人間的幻境。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首都讓他如遭雷擊。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老先生。」他捧著詩集走到櫃檯前,聲音有些啞,「敢問這本詩集的作者是誰?」

  老人家抬頭看了他一眼,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你站了大半日,竟不知道是誰寫的?」

  「署名已經模糊了。」顧明之把詩集翻到卷首,指著那處,「只隱約看見一個『蘇』字,旁邊有人補了一行『子瞻先生近作』,可子瞻先生是誰,晚輩實在不知。」

  老人家「哦」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道:「那是蘇子瞻蘇郎中的詩集,散失了好些,這冊是收來的舊本,收的時候還有封皮,後來不知被誰扯掉了。」

  「蘇郎中?」顧明之追問,「請教老先生,這位蘇郎中全名是什麼?如今在何處任職?」

  老人家笑了:「蘇子瞻就是蘇軾,太傅的關門弟子,安西侯府的女婿,當朝翰林院侍講學士,如今任禮部郎中,怎麼,公子想見他?」

  顧明之緩緩點頭,又搖了搖頭,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將詩集放回原處,手指卻還捨不得離開那泛黃的紙頁。

  頓了頓,他又再拿起來,一頁一頁地重新翻過,終究還是沒有開口說要買。

  老人家看著他猶豫的模樣,笑了一聲:「公子若是喜歡,拿去便是,這本詩集收來也就兩文錢,老朽留著也是積灰。」

  「你站了這麼些時辰,又翻又看的,比那些買了回去就擱著的人強多了。」

  顧明之愣了一下,隨即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櫃檯上:「老先生,這詩集我不能白拿,銀子您收著,書……書我先借讀一日,明日便還回來。」

  「還什麼還!」老人家把銀子推回去,又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方舊布,利利落落地把詩集包好,塞進顧明之懷裡,「拿著吧,字紙這東西,有人讀才有命,你讀了它大半日,它已經是你的了。」

  顧明之張了張嘴,終究沒有推辭。

  他朝老人家深深一揖,將詩集揣進懷中,轉身出了鋪子。


  巷子裡的天已經擦黑了。

  兩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嘩嘩響,遠處傳來朱雀大街上的喧鬧聲。

  顧明之站在巷口,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那本詩集的輪廓上。

  他沒有急著回景賢館。

  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又默默地將今日背下的每一首都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

  《定風波》《水調歌頭》《念奴嬌》……那些字句在他的胸腔里迴響,浩然正氣像是被點燃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著他的經脈。

  過了很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低聲自語:「論詩詞之道,此人不僅是大周第一,更恐有開宗立派之力。」

  「景國賢老院那位素以詩文著稱的柳鶴鳴柳大儒,比起此人也略遜一籌。」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暮色,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

  「這次文道交流之後……一定要去拜會這位蘇郎中。」

  「哪怕只能和他說上幾句話也好,不為爭勝,只為聽一聽能寫出『也無風雨也無晴』的人,當面說話時是什麼樣的聲音。」

  他邁開步子,朝景賢館走去。

  懷裡的詩集貼著他的心口,像一小團溫熱的炭火。

  推開門的時候,嚴修正盤腿坐在榻上啃胡餅,見他進來,嘴裡含著餅含含糊糊地問:「你這一整天跑哪兒去了?我們逛完了朱雀大街,又去了東市,還看了胡姬跳舞,你倒好,咦,你懷裡揣的什麼?」

  顧明之笑了笑,從懷中取出那方舊布包著的詩集,放在桌上。

  「今日撿了個寶貝。」他說,「比朱雀大街上的所有熱鬧加起來,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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